第九节 前世丈夫
“对。他把那一半藏起来了，藏在只有你能找到的地方。”
汐瑶伸出手，手指触到虞明的眉心。
她的指尖冰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碰到皮肤的那一刻，虞明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指尖流进了他的脑袋，像一条细细的冰线，顺着血管往里钻。
“你的记忆里，有答案。”
虞明闭上眼睛。
一片黑暗。然后，黑暗里亮起了光。
他看见了父亲——年轻时的父亲，比照片上还要年轻，脸上没有皱纹，头发乌黑，脊背挺得很直。父亲站在水族宫中，面前的石台上放着那颗水灵珠，完整的，表面没有一丝裂痕。
父亲从怀里掏出一个青铜匣子，匣子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把水灵珠掰开，珠子很硬，他用两只手掰，手指的骨节“咔咔”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珠子裂开了，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是骨头折断的声音。
他把半颗珠子放进匣子里，合上盖子，锁好。然后把匣子藏在了——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不是模糊了，是断了，像有人用剪刀在中间剪了一刀。虞明只看到了“藏”的动作，没看到藏在哪儿。
“虞氏祖宅。”
汐瑶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耳边。
虞明睁开眼。
“祖宅……祠堂？”
汐瑶点了点头。
“去吧。找到那半颗珠子，然后回来。只有两颗珠子合在一起，才能彻底封印九幽之门。”
“你呢？”虞明问。
“我在这里等你。”汐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像是秋天的最后一朵花，知道霜要来了，但还是尽力开着。“我在这里等了三百年，不差这几天。”
虞明转身要走，但又停住了。他的脚像生了根，怎么都迈不出去。
他回头看着汐瑶，心里有一个问题，从第一次见到她就想问，一直憋到现在。
“你和我父亲……是什么关系？”
汐瑶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短，但虞明觉得很长，长到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戒指是银色的，上面刻着一朵莲花，花瓣的纹路很细腻，每一片花瓣都不同，像是真的一样。
“他是我的丈夫。前世。”
虞明愣住了。
他想起父亲留下的印章，印章上的凤凰和莲花。凤凰是虞家的图腾，莲花是水族的印记。他想起那些深夜，父亲跪在枯井边烧纸钱，对着井口说话。
他想起父亲失踪前掌心的银色纹路，想起那些纹路的形状——不是鱼鳞，是莲花瓣。
原来那不是在给“老朋友”上香，是在给亡妻。
“三百年前，他叫虞守拙。他是虞家第十一代传人，也是最后一个见过水族宫的虞家人。他为了封印九幽之门，把自己的魂魄分成了两半——一半转世，留在阳间守护印章；另一半留在这里，与我的魂魄绑在一起，维持封印。”
“所以，我父亲他……”
“他记得一切，又不记得一切。这就是诅咒。”
汐瑶的眼中有了泪光，泪水是蓝色的，在眼眶里打转，像是在里面藏了一片小小的海。
“他记得自己应该守护什么，却不记得为什么要守护。他记得自己爱过一个人，却不记得那个人是谁。”
虞明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我会把这一切结束的。”
“我知道。”汐瑶微笑，那微笑里有泪，有光，有三百年的等待，“因为你是他的儿子。”
虞明转身，大步走向涵洞。他的脚步很重，踩在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在砸什么东西。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身后，水族宫在蓝光中渐渐模糊。柱子、穹顶、漩涡、水灵珠，还有汐瑶的身影，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慢慢被水浸透，颜色一点点淡去，轮廓一点点模糊。
只剩下汐瑶，像一尊雕塑，站在宫殿的台阶上，目送他离去。
她的嘴唇翕动，像是说了什么，但虞明已经听不见了。涵洞的水声盖过了所有声音，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哭。
走出涵洞时，天已经黑了。
坝顶上的马灯还亮着，蓝色的光在夜色中像是幽灵的眼睛。老周站在灯边，驼着背，手里还提着那盏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见到了？”
老周问，声音沙哑，像是含了一口沙子。
“见到了。”
“她还活着？”
“活着。”
老周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长，像是一口气叹了三十年。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加沉重了。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回老宅。”虞明说，“那里还有我父亲留下的东西。”
老周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马灯递过来。
“这灯你带上。水族的灯，在水族的地方才能亮。它会帮你找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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