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自舒尔哈齐“染了时疫”,赫图阿拉城门紧闭,谢绝了一众旁人探视。乌拉部首领布占泰这位于舒尔哈齐而言既是岳父又是女婿的双重姻亲,在城外等了数日,眼见着实无由头再入城“探病”,更遑论如往常般蹭吃蹭喝、商议密事了,只得悻悻然招呼随从,拔营起行。
一行人出了赫图阿拉地界,便驱赶着部落此次带来的数百匹辽东健马,浩浩荡荡朝着东南方的开原马市迤逦而行。时值深秋,辽东山野草色枯黄,寒风已带上了凛冬的锋刃。马队踏过覆着白霜的荒原,扬起阵阵烟尘。
行至中途,忽有前哨飞骑来报:“贝勒,前方遇着辉发部的马队,看旗号是拜音达里贝勒的人。”
布占泰在马上直起身子,眯眼远眺。果然见远处尘头起处,一骑脱离大队,如箭般直射而来。待那骑奔至近前,马上骑士勒缰,那匹黄骠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马上之人头戴貂帽,身着锦缎面子的皮袍,正是辉发部贝勒拜音达里。他年岁与布占泰相仿,面容精悍,一双眼睛总带着几分闪烁不定的光。
“布占泰!我的好亲家!”拜音达里在马上抱拳,声音洪亮,“巧了不是?你也去马市?”
布占泰扯动嘴角算是回礼:“入冬了,草料紧,卖些马换盐茶布匹。你呢?”
“一样一样!”拜音达里拨转马头,与布占泰并辔而行。两人身后,乌拉部与辉发部的马队汇成一股更庞大的洪流,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拜音达里嘴上说着闲话,眼睛却不时瞟向布占泰身后那些膘肥体壮的骏马,忽然压低声音道:“听说前些日子,倭寇的游骑过了图们江,在努尔哈赤的地盘上烧杀抢掠了一番?可有此事?”
布占泰面色不变:“略有耳闻,详情不知。”
“啧,”拜音达里咂咂嘴,“我琢磨着,出了这等事,海东那些野人女真的部众,怕是有不少往你那位好女婿——舒尔哈齐贝勒那儿跑吧?毕竟比起他那位严苛的兄长,舒尔哈齐对投奔者向来宽厚。”
布占泰沉默片刻,瓮声道:“舒尔哈齐病了,闭门谢客,自顾不暇。”
“病了?”拜音达里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随即竟大喇喇笑道:“要我说,若是建州右卫当家的是舒尔哈齐,我拜音达里倒真愿意带着辉发部投过去。跟着讲情义的人,总比跟着只认刀子的强。”
布占泰没有接话,只将目光投向远处已隐约可见的关墙轮廓。
拜音达里见他不语,又瞥了眼那浩浩荡荡的马队,转了话题:“你这次带的马可不少,开原的马市规矩,各部按敕书定额交易,超了要特批。你这数……合规矩么?”
“自有打点。”布占泰言简意赅。
拜音达里却来了兴致,嬉皮笑脸地凑近些:“打点?是打点了哪位大人?该不会是……给那位张巡抚当了‘兔儿爷’吧?”言语间尽是草原汉子粗俗的调侃。
“胡吣什么。”布占泰瞪他一眼,“张巡抚早调走了,如今辽东巡抚姓赵,赵楫赵大人。再说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如今这辽东,谁不知道巡抚就是个摆设?真能定事的,在辽阳,在李府!有本事,把你家女儿嫁进李府去,那才算真门路。”
拜音达里被噎了一下,讪讪不再多言。他岂会不知李成梁的威势?只是被布占泰这般直白点破,脸上有些挂不住。正好此时,开原马市那高大的木栅关墙已矗立眼前,喧嚣的人声、牲畜嘶鸣声、各族语言的叫卖讨价声如热浪般扑面而来,解了他的尴尬。
关门前,守关的明军小校验看敕书、清点马匹数目,果然对超额部分面露难色。正僵持间,一名身着半旧青色武官常服、面容清癯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之气的官员,在一名书吏陪同下自关内巡边而出。小校如见救星,忙上前禀报。
那官员听罢,目光扫过布占泰与拜音达里,又看了看那黑压压的马群,脸上无甚表情,只对书吏低声交代了几句。书吏便对小校道:“李佥事有言:隆冬将至,夷狄售马易货以渡严冬,亦是朝廷怀柔远人之意。超额之数,可按往年成例,以‘抚赏余马’名目,减价三成抽分入市。速办,勿阻塞关道。”
语气平淡,公事公办,却一锤定音。
布占泰在关外常来常往,认得这位便是辽东都司佥书李嵩,曾远远打过照面。此刻便在马上一拱手:“谢李大人通融。”
李嵩微微颔首,目光却未在他身上停留,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公务,随即带着书吏径直离去,身影没入马市熙攘的人流中,仿佛一滴水汇入了大海。
顺利入关,两人将卖马的具体事宜交给得力部下操持,便相携钻进马市里最热闹的“醉仙楼”。楼上临窗雅座,几壶烧刀子下肚,身上寒意尽去。
拜音达里夹起一大片酱牛肉塞进嘴里,含糊问道:“刚才那位李大人,什么来头?瞧着不像寻常军汉,倒有几分……书呆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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