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原马市的喧嚣在暮色中沉淀成一片昏黄的混沌。布占泰抱着胳膊,站在自家营地旁的土坡上,看着拜音达里和那几百匹精挑细选的辽东骏马消失在山口。
辉发部的人走得极急。
不是往常带着盐茶铁锅回程的从容,而是马队紧凑、神色匆忙,连惯常的告别酒都免了。布占泰眼尖,看见拜音达里在马上频频回望,那眼神里不是离别的留恋,倒像是生怕有人追上来。几个辉发部的汉子护着几口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箱子,箱体不大,却沉得很,压得马背都微微下陷。
布占泰知道那不是银锭——银锭没这么沉,也没必要这般遮掩。
“往东南去了……”他低声自语,收回视线。东南方不是辉发部的方向,是鸭绿江,是朝鲜。
坡下,乌拉部剩余的儿郎们正把这次带来的另一批马匹牵给几个明人牙侩。交易进行得很快,明人验马的手法熟练到近乎粗暴——掰开马嘴看齿口,用力按压腰背试膘情,最后蹲下身抓起马蹄草草一瞥。布占泰看见一个年轻的乌拉部牧马人,在明人扯着马蹄时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手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又被身旁的老牧人死死拽住。
那匹被查验的栗色儿马,是布占泰从小看着长大的。三岁口,肩高四尺七寸,胸宽腿长,跑起来像一阵贴着草尖刮过的风。去年秋天围猎,这匹马驮着他追上了一头受伤的雄鹿,从哈达故地一路奔到辉发河边,蹄子都没软一下。
现在,它被明人用一根粗糙的麻绳拴着,牵往马市另一侧那些鳞次栉比的铁匠铺子。
布占泰看着那匹马走远的背影。马走得很稳,浑圆的臀部随着步伐左右轻摆,马尾在暮色中划出舒缓的弧线。然后,他看见那匹马被牵到一处铁匠铺前,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马队——全是今日售出的良驹。铁匠铺里炉火正旺,通红的火光映出几个赤膊汉子抡锤的身影,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混着马匹偶尔的嘶鸣,在渐起的晚风中传得很远。
第一匹马被固定在本制的架子上。一个学徒模样的少年蹲下身,用快刀利落地削去马蹄边缘多余的老茧和角质。另一人从炉中钳出一枚烧得赤红的马蹄铁,迅速按在马蹄底部。“嗤——”一声白烟冒起,焦糊的气味顺风飘来。铁匠随即举起重锤,当当几下,将那枚U形的铁片牢牢钉进马蹄。整个过程快得令人心惊。
那匹栗色儿马似乎受了惊,不安地挪动了几下,很快又被学徒熟练地安抚住。
布占泰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粗糙的羊毛织物刮过皮肤,带来一阵刺痛。
“穿鞋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哑得连自己都陌生,“一到了汉人手里,就能穿上铁打的鞋……俺们乌拉部的儿郎,多少人开春了还穿着塞满乌拉草的破布袋子满山跑……”
他想起去年冬天,部落里冻掉了脚趾头的那个半大孩子。那孩子才十三岁,跟着父兄进山猎貂,一双破靴子浸了雪水,回来时右脚的三根脚趾已经乌黑。部落里的萨满用烧红的刀子给他切掉烂肉时,孩子咬着一块木头,疼得浑身发抖,却没哭出一声。
要是有一双真正的、带毛的皮靴……
“乌拉贝勒。”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布占泰的思绪。他猛地扭头,看见一个牵着马的明人官员站在几步外。暮色中,那人一身半旧的青色武官常服洗得有些发白,面容清癯,正是白天在关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李嵩佥事。而他手里牵着的,赫然正是布占泰晌午时卖出去的一匹白马——那是批马里最温顺的一匹,岁口稍大,但步伐极稳,适合拉车或给不擅骑术的人乘用。
李嵩见布占泰转身,拱手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疏离。
布占泰没还礼,只是盯着他看了片刻,瓮声道:“李大人买马?”
“代同僚采买。”李嵩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这匹马脚力沉稳,适合载物。”他说着,目光落在布占泰脸上,顿了顿,又道:“贝勒方才……可是在抹泪?”
布占泰猛地别过脸去,粗声道:“风大,迷了眼。”
李嵩没再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视线投向东南方拜音达里马队消失的山口方向,忽然开口:“这几日马市里,有些传言。”
布占泰心头一跳,没接话。
“说倭人在朝鲜那边,”李嵩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重金求购战马。价钱比市价高出两成,若能大宗交易,还可议价。”他顿了顿,“不少部落的人听了,都往那边去了。”
“……李大人消息灵通。”布占泰终于开口,语气硬邦邦的。
“谈不上灵通。”李嵩摇摇头,“马市里人多口杂,什么话都传。只是——”他看向布占泰,“拜音达里贝勒走得急,乌拉贝勒却还在此处,倒让下官有些意外。”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你为什么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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