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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嵩是被一阵压低的争执声惊醒的。

晨雾尚未散尽,林间营地还笼罩在灰蓝色的光线里。他裹着那件已经穿出自己气味的皮袍坐起身,看见布占泰正站在营地边缘,与一个装束奇特的人低声交谈。

那是个年轻人,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最刺眼的是他的发式——头顶前部剃得精光,泛着青白的头皮,后脑勺却挽着一个紧绷的发髻,用深蓝色的布带仔细束起。这是倭人的“月代头”。他身上穿的也是倭式的小袖和袴,但布料质地粗糙,颜色是便于山行的鼠灰色,外面罩着件半旧的阵羽织,纹样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

可他的脸,分明是朝鲜人的长相——略显扁平的面孔,细长的眼睛,紧抿的嘴唇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重。

布占泰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来:“……这趟镖,不好押。从这儿往南,要过三道日军关卡,两处朝鲜残兵活动的山区。你的人头,在朝鲜那边,怕是比倭人的首级还值钱。”

年轻人垂着眼,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回答:“价钱……可以再加三成。父亲大人说,务必……务必在十日内,将我送到平壤。”

“平壤?”布占泰挑了挑眉,“如今平壤城里坐着的,可不是你们朝鲜的王了。”

年轻人猛地抬起头,那张一直努力维持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但他很快又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是……父亲大人如今……替羽柴殿下掌管平壤。”

布占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哦——想起来了!凭虚阁李氏(??? ??),对吧?你父亲李鎏,今年在平安道起事,阵斩了朝鲜大将申砬,领着三千降兵开了平壤城门。羽柴赖陆一高兴,封了他个‘平壤守’,还赏了‘羽柴’苗字,现在该叫羽柴……羽柴什么来着?”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像是在努力回想。

年轻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发白。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些话语,躲开这赤裸裸的、将家族伤疤撕开曝晒的羞辱。

李嵩已经走到近处,听到了这番对话。他看向那个年轻人,心中了然——这是一个投降了倭军的朝鲜贵族子弟,被父亲送往已经易主的平壤。剃发易服,是投名状,也是护身符,更是时时刻刻贴在身上的耻辱标记。

布占泰看见李嵩,不再继续那个话题,转而道:“李大人醒了?正好,接了个短镖,往南走三四日路程。这位……”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称呼,“这位小公子,要去平壤。”

李嵩对年轻人微微拱手。年轻人慌忙还礼,动作僵硬,目光躲闪,始终不敢与李嵩对视。李嵩注意到,在布占泰提到“凭虚阁李氏”和“羽柴”时,这年轻人的眼皮曾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他听得懂。他什么都明白。

一行人很快收拾停当,继续南行。布占泰让年轻人骑马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乌拉部的精锐骑士。那年轻人自始至终沉默着,像是真的不懂汉语,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在路过一处被焚毁的朝鲜村落时,他勒住马,望着那些焦黑的断壁残垣和荒草丛生的田地,怔怔地看了很久,直到有骑士催促,才默默跟上。

一连三日,都是如此。白天沉默赶路,夜晚宿营时,这年轻人总是独自坐在远离篝火的地方,就着冷水啃些干粮。布占泰也不管他,只吩咐手下看好,别让他跑了或死了就行。

李嵩几次想与他搭话,得到的都是茫然摇头和鞠躬。演得很像,若非那日亲眼看见他眼底的波动,李嵩几乎也要相信这是个不通汉语、只是奉命前往某处的倭国小姓了。

第三日午后,队伍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行进。两侧山势渐陡,怪石嶙峋。布占泰显得格外警惕,派出两骑前出探路。

就在太阳开始西斜,将山石影子拉长的时候,前出的哨骑飞奔而回,神色有些古怪。

“贝勒,前面……是辉发部的人。”

布占泰皱眉:“拜音达里?他们不是该往回走了吗?”

“看着不像回程。”哨骑咽了口唾沫,“他们……他们弄到些新家伙。”

话音未落,山道的拐角处,转出了一行人马。

正是拜音达里和他的辉发部众。但眼前的景象,让布占泰和李嵩都怔住了。

人数大约三十余骑,与三日前分别时差不多。但装备已截然不同——几乎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一杆长铳。那铳的形制与明军鸟铳或倭军铁炮都不同:铳管更长更粗,带有准星和照门,铳身中段下方还有一个可开合的、类似小箱子的结构。李嵩在兵部图册上见过类似的形制,这是“弗朗机”,一种来自西洋的子母铳,射速远比普通火绳枪快。

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间。两匹健壮的骡子吃力地拖拽着一个木制炮架,架上固定着一门短粗的青铜火炮。炮身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炮口处有箍环加固,炮尾则有方便调节俯仰的旋柄。炮身铸有模糊的西洋纹章和看不懂的文字。约莫三磅的口径,在野战火器中已属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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