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门前的石狮子透着威严,几个身着皂衣的衙役守在两侧,见萧冥夜走来,纷纷拱手行礼。他转头对灵儿温声道:“后院有间清净的厢房,你在那里歇着,我处理完公务就来寻你。”
灵儿点头应下,由一个老仆引着往后院去,路过正堂时,隐约听见里面传来惊堂木拍响的脆声。她在廊下站定,隔着雕花的窗棂往里望——
萧冥夜身着官服坐在公堂之上,乌纱帽下的眉眼沉静如深潭,褪去了平日的温和,多了几分凛然正气。
堂下跪着一男一女,男的面白无须,看着倒有几分斯文,只是眼神闪烁;女的穿着体面,眉宇间带着怒气,却仍维持着世家女子的体面。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萧冥夜的声音透过公堂传开,清晰而有力。
那女子叩首道:“民妇苏氏,状告丈夫李某,纳十八房妾室后,三年未踏足民妇房中半步!求大人为我做主,令他分出一半时辰与民妇共处!”
这话一出,连廊下的灵儿都愣了愣。那李某却不服气,梗着脖子道:“大人明鉴!夫妻之道本就看情分,我与苏氏早已没了情意,强行相处反倒不美!”
“没了情意?”苏氏冷笑,“当初你李家穷困潦倒,若非我苏家出钱出力,你能有今日?如今富贵了,就想把我抛在一边?”
萧冥夜听完双方陈词,手指轻叩着案几,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公堂内鸦雀无声,衙役们屏息凝神,连外面的风都似停了。灵儿望着公堂上那个从容断案的身影,忽然想起千年前,他在海底神殿处理水族纷争时,也是这般模样——既有雷霆手段,又存悲悯之心。
“李某,”萧冥夜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苏氏既与你共过患难,便是结发之情。你纳妾无妨,却不该冷待发妻至此。”他看向苏氏,“夫妻之间,若只剩‘分配时辰’的计较,怕是也失了本意。”
他沉吟片刻,朗声道:“判你每月需在苏氏院中住满十日,其余时间自便。若再无故冷落,休怪本官依律惩戒!”
惊堂木再次拍下,“咚”的一声,震得人心头发颤。李某虽不情愿,却也只能叩首领命;苏氏虽未完全满意,却也松了口气,对着萧冥夜深深一拜。
灵儿站在廊下,看着萧冥夜有条不紊地处理完案子,又唤来下一个原告,眉宇间始终带着沉稳的气度。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官服的青色被照得发亮,竟让她生出几分恍惚——原来无论在海底还是人间,他始终是那个能定纷止争、予人安稳的存在。
老仆端来茶水,轻声道:“姑娘,这边坐吧,大人审案怕是还要些时候。”
灵儿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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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最后一桩案子,已近傍晚。那些奇奇怪怪的纠纷——东家丢了鸡说是西家偷的,南家嫌北家的狗叫得太吵,还有方才那桩争时辰的夫妻案,闹得人头晕。萧冥夜揉了揉眉心,一想到后院还有个人等着,便快步往后院走。
秋日的夕阳正好,透过院中的老槐树洒下斑驳的光影。灵儿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许是等得久了,竟靠着椅背睡着了。淡紫色的纱衣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发带松松滑落,几缕青丝垂在颊边,衬得她睡颜格外恬静,像幅被阳光吻过的画。
萧冥夜放轻了脚步,站在她面前看了许久,心头那点因审案而起的烦躁,竟被这画面熨帖得平平整整。他不忍吵醒她,转身取了条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背,温温软软的,像碰了团云。
“冥夜哥哥……”
一声轻唤从薄毯下传来,又轻又软,带着刚睡醒的迷糊。萧冥夜的手顿在半空,心头猛地一跳。
他正怔忡着,灵儿已缓缓睁开眼,睫毛上还沾着点阳光的碎金,眼神带着初醒的朦胧。见他站在面前,她微微一怔,随即想起方才的梦话,脸颊悄悄泛红。
“你醒了。”萧冥夜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你方才……叫我什么?”
灵儿垂下眼睫,手指轻轻绞着衣摆,声音细若蚊蚋:“我……”
“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萧冥夜追问,心头的悸动越来越烈,那些莫名的熟悉感、见到她时的心跳加速,仿佛都有了答案。
灵儿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抬眼望他时,眼底带着几分羞赧,也藏着几分认真:“在安宁城时,便听过萧大人的名号。说你断案如神,体恤百姓……”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那时便……有过倾慕之心。”
这番话说得又轻又柔,却像颗石子投进萧冥夜的心湖,瞬间漾开层层涟漪。他只觉得脸颊发烫,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心跳得像要撞开胸膛,方才审案时的沉稳荡然无存。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
阳光穿过叶隙落在她脸上,她的眼底映着细碎的光,带着点怯生生的期待。萧冥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只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廊下的风带着桂花香,吹得薄毯轻轻晃动。他忽然觉得,这秋日的阳光,从未这般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