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殿主的瞳孔在韩立说出恐惧二字时剧烈收缩。
他想反驳,想告诉这个灰白色长袍的青年他根本不了解播种者之影的伟大,不了解寂灭法则的真谛,不了解影殿上万年来献祭了多少生命才换来的这份力量。
但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枚微微跳动的核心残片时,忽然发现韩立说的是对的。
残片里封存的不是寂灭本源,寂灭本源早在狮心真人那一拳中就碎了大半,残片里封存的是他从成为副殿主第一天起就从未消散过的恐惧。
他怕播种者之影,怕自己不够强,怕献祭得不够多,怕哪一天醒来自己也被变成寂灭熔炉里的一缕法则残渣。
他献祭了所有人,最后连自己都献祭了,换来的不是力量,是更深的恐惧。
而此刻,这个只用了破界钉和混沌归墟指就将他毕生修为化为乌有的人族修士,面对他主人的百万只眼睛,面对寂灭熔炉足以碾碎星辰的能量,没有恐惧。
不是强撑着不恐惧,是真的没有。
你为什么不惧。
副殿主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韩立将右手从副殿主胸口收回,食指指尖上沾着一粒暗紫色的法则残渣。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左手手腕上的手绳转了转。
那个歪歪扭扭的稳字在传送门边缘暗紫色的光芒中微微发亮。
然后他将右手食指重新点出,混沌归墟指的力量在指尖凝成一道极细极暗的灰白色光束。
光束中三种法则交织旋转,混沌的理解,守护的坚定,憎恨的锋利。
光束穿透副殿主胸口那枚本命核心残片,将残片从内部瓦解。
残片碎裂时发出一声微弱的、如同琉璃坠地的脆响,暗紫色的光芒在韩立指尖下无声地崩解,化作无数灰白色的法则灰烬。
灰烬没有飘散,而是被破界钉自动吸入钉身,成为它淬炼因果穿透力的又一层养料。
副殿主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化作灰白色的法则灰烬,灰烬中夹杂着无数破碎的寂灭法则碎片,每一片碎片的边缘都翻涌着被混沌法则理解后自行崩解的暗紫色余烬。
他最后看了韩立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如同金属碎片互相摩擦的叹息。
然后他整个人便化作一蓬灰白色的法则灰烬,被夜风轻轻吹散。
风将灰烬吹过石碑前那株虚空花王侧枝分蘖苗的嫩叶时,嫩叶轻轻摇曳了一下。
不是被灰烬压的,是草木在以自己的方式向一个被恐惧奴役了数千年、终于在最后一刻不再恐惧的敌人告别。
传送门深处,播种者之影在同一瞬间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嘶吼。
副殿主本命核心碎裂的那一刻,它与副殿主之间最后一道法则连接彻底断了。
不是被外力斩断,是副殿主自己放弃了恐惧。
它失去了控制副殿主几千年的锁链,也失去了通过锁链持续抽取古药园战场法则信息的通道。
那上百万只眼睛中有数千只在锁链断裂的瞬间同时暗淡了一瞬。
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它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它习惯了通过副殿主的恐惧去感知战场,恐惧是它最精准的探针。
现在探针断了,它只能用自己那上百万只眼睛直接去看。
而它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韩立。
韩立站在传送门边缘,灰白色长袍在寂灭熔炉涌出的法则潮汐中猎猎作响。
他将破界钉收回袖中,混沌小世界六十余里疆域在体内缓缓展开。
壁垒表面那些淡金色的灵魂法则纹路比之前更加致密,而壁垒最外层那层由魔念反哺的暗紫色法则刃膜也在缓缓流转。
三种光芒,灰白、淡金、暗紫,在他的混沌小世界上交织成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复合型法则壁垒。
副殿主已死。
影殿在风陨星域巢穴的最后力量已随他一同化作灰烬。
但播种者之影还在,寂灭熔炉还在,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
韩立转身面朝石碑方向,他的目光越过狮心真人正在被荣荣温养的右臂,越过方逸握剑的手上那些还在微微发颤的剑茧,越过雷猛胸口被法则碎片划出的深可见骨的伤口,越过百灵膝盖上那道反复崩开又反复结痂的血痕。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石碑前的石板上。
他死了。
现在,等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