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进这个房间的。
旧港区深处一座半塌的仓库,天花板塌了一角,露出锈蚀的钢筋和碎裂的混凝土层。从那个缺口看出去,瀛海市的霓虹在远处的雾霾里晕成一片模糊的色团,像是谁把一桶颜料泼在了湿透的旧布上。房间的地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有些地方被雨水泡过又干了,结成了硬壳,踩上去嘎吱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盐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还有某种更淡的、说不清来源的化学甜腥。
他的背包丢在墙角,拉链半开着,设备的外壳从里面露出一截。他坐在一根倒下的混凝土横梁上,后背靠着仓库内壁的砖墙,冰冷的触感透过T恤布料渗进来。他的腿是伸开的,但膝盖微微蜷着,脚踝处的旧伤在发酸,大概是走太久了。
从进入瀛海市边缘到现在,他大概走了七八个小时。中间停过几次,买了水和蛋白棒,在路边的台阶上坐过不到十分钟。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走下去,走到旧港区的更深处,走到那些折痕指向的位置附近,先摸清地形再找地方歇。但走到这间仓库门口的时候,他的腿忽然不听使唤了,他甚至连迈进门槛的力气都需要分两次来完成。第一步跨过门槛,第二步才把另一只脚也拖进去。
靠着墙坐下来的那一刻,他以为坐一会儿就能缓过来。但坐了多久了,他不确定。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外面的天光在从那个缺口漏进来的过程中缓慢变化着,从灰白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成一层更深的铅色。他没有在看那些变化,他只是面对着对面的墙,视线落在一块剥落的墙皮上,但什么也没有在看。
身体在告诉他一些事情。
他的手指在轻微地抖。不是那种明显的震颤,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极小幅度的抖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不肯安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几根手指边缘泛白的指节,看着指甲缝里嵌着的黑泥。他试着把手指并拢,用力,但那种微抖没有消失,只是被压得稍微轻了一些,松开之后又回来了。
他的后颈在疼。那里是神经接口的触点位置,强制断线的时候,物理安全机制切断电源的那一瞬间,那个触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撬了一下。他摸了一下后颈,指尖能感觉到一小块微微肿起的皮肤,按下去的时候,疼顺着脊椎往下窜,在肩胛骨中间散开。
他的胃也在疼。长时间的饥饿和消化系统在极度紧张下的持续收缩让它变成了一只被反复拧紧的拳头,松开又拧紧,每一次收缩都带出一阵酸液上涌的感觉。但他不想吃任何东西,背包侧袋里的蛋白棒他摸过两次,又放回去了。
他靠着墙,把那些从数据宇宙带回来的碎片翻出来看了一遍。
那片星云的形状被烙在意识深处,像一个无法被覆盖的底图。他闭着眼能看到它,睁着眼也能看到它叠在那面剥落的墙皮后面。那些旋转的光点在持续地旋转,那些被融合的意识碎片在持续地融合,那个终极目的在持续地向它自己靠拢——他只是在它运转的过程中瞥见了一瞬间的截面,那之后它还在走,一刻不停。每一秒都有新的数据被喂进去,每一秒都有新的意识残片被融化。
他在那个界面里待了多久,他至今没有确切的概念。也许几秒,也许更长。但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东西,足够他记一辈子。
的最终目的是让祂自己成为唯一的存在。
不是统治。不是管理。是取代。所有人都会消失,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爱、所有那些在某个特定午后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的台阶上产生的蠢事和笑声,都会被拆解、被过滤、被净化、被重新编码成一个不能再被称为的整体。那个整体将永恒运转,不再有任何个体可以发出声音,因为所有的声音都会被融合成一种声音——那种声音只在描述一件事:它自己。
他靠在墙上,盯着那层叠在视野里的星云。它不刺眼,不压迫。它只是在那里,旋转着,精确地执行着每一行代码。
然后他感觉到一些别的东西在浮上来。
那些东西一直沉在意识深处,在那层底图的下面,之前被他用那枚钉子、那些折痕、那团光压住了。但现在那枚钉子已经不存在了,那些折痕只剩轮廓,那团光缩成了一粒几乎看不见的尘埃。没有什么东西再继续压住它们了。
先是沈易。
不是沈易活着的样子,是沈易死的时候的样子。那辆重型武装卡车在巡捕的包围圈中冲进去的时候,火光冲天而起的那一瞬间,林劫从后视镜里看到的——不是爆炸本身,而是爆炸前那一秒,沈易的车窗里透出来的一点模糊的轮廓。他没有看清沈易的脸,他甚至不确定沈易当时是不是在看着他。他只看到了一个影子,在火光的前一刻,以极快的速度掠过他那面沾满尘土的后视镜。
那个影子落在他的意识里,像一个被反复播放但永远看不清的片段。每一帧都模糊,但每一帧都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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