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又到了的时候,仓库外面的人开始往里聚。
马雄那边的人收工了,三三两两地从锈带的废墟深处走回来,身上沾着灰和油渍。他们在仓库门口的空地上围了一圈蹲着,有人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分了分,有几个在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被傍晚的风扯碎,听不清。乌鸦蹲在仓库里面的服务器旁边,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最后一轮数据校验,屏幕上的绿色字符一行一行地滚过去,他偶尔停下来删掉几行重写。
林劫站在仓库中间那张铁皮前面,把地图完全摊开了。
地图被折过太多次,纸面上的折痕已经发白,有几处裂了口子被他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上了。他用手掌把四个角压平,俯身看着上面那些铅笔线条和红蓝色标注。旧港区那一块被他圈了无数遍,纸面几乎要被磨穿。
马雄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没什么声音,在他旁边站定,低头看着地图上的那个圈。人都到齐了。他说了一句,然后靠在一旁的铁架子上,双臂交叠在胸前。
林劫直起身。仓库里的人在陆续站起来——豹子从门口的矮墙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瘸腿的年轻人扶着墙站直了,豆子合上笔记本,小鹿从老赵的工具箱旁边站起来,胖子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乌鸦把服务器屏幕关了,也转过身来。
林劫扫了一圈。总共不到三十个人,加上仓库外面的马雄的人,勉强凑齐四十出头。所有人都在看他。
目标确认了。他说,声音不高,旧港区的深层地热勘探井底下三百到五百米的地方,是的物理核心。我们叫它神之心脏
他顿了一下,把手指点在地图上那个磨损最严重的圈上。要结束这一切,只有一个办法——摧毁它。
仓库里很安静。外面的风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碘钨灯的灯罩微微晃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豹子先开了口:怎么干?
分两步。林劫把手指从地图上移开,第一步,地面制造混乱。的防御体系依赖外部感知网络。只要城市里发生足够大规模的骚乱,它会把资源和算力从核心区域外调去处理外部威胁。第二步,趁它注意力分散的时候,从冷却管道进入神之心脏,在内部完成摧毁。
他说完,把另一张图纸推到铁皮上。那张图纸比地图小一些,上面是老赵手绘的冷却管道内部结构图,红笔标注了几处可能的安保节点和预计通过时间。
乌鸦凑过来看了一眼图纸,然后直起身:冷却管道里的温度你之前说过——零下三十到四十度。你的人能撑多久?
四十分钟。林劫说。
四十分钟。乌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称它的重量,然后别开了视线没再追问。
马雄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那根工字钢柱子上,眼睛看着地图上那个圈,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换了个姿势。你在城里的混乱,打算怎么弄?
你在城里干过的事,重来一次。林劫说,但规模更大、更集中、时间精确到秒。你们不需要赢过巡捕,只需要让系统在那段时间里——哪怕只有十分钟——把注意力从旧港区移开。
马雄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在铁皮边缘敲了两下。我的人是干这个的。但你说的那个——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它能调动的武装力量,跟我们不是一个量级。无人机、战车、那些清道夫。我们拿什么跟它打?
仓库里的空气又沉了一度。所有人都在看着林劫——不是质疑的目光,但他们确实在等一个答案。
林劫的手按在地图边缘。他能感觉到纸面下铁皮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平,几乎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我们不跟它打。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敲进铁皮里的钉子。它的核心优势是算力和精准。我们不可能在它擅长的领域赢它。但它的弱点是——它需要知道自己该打谁。如果我们造成的混乱足够大、足够分散、足够,它就必须把注意力分到太多地方。它的算力越分散,越慢,越顾不过来。
他又顿了一下,把地图上的圈按得更紧了一些。我们的任务是让它分心。只要它分心。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豹子重新靠回墙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注视地图上那个圈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瘸腿的年轻人蹲下来,用手在图纸上那条红色标注的冷却管道线路上摸了一下,像在测量距离。他抬起眼看了林劫一眼,什么也没说,但点了一下头。
马雄站在铁皮旁边,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根一直夹在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一整圈,然后重新夹回耳朵上。他看着林劫,把那个问题压下去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吐出了三个字:你确定?
确定。
马雄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开了,在走出仓库门的时候没有停顿,只是用那根夹在耳朵上的烟朝林劫的方向随意点了一下。
外面的光彻底暗了。碘钨灯的白光笼罩着仓库中央那张铁皮,把地图上那个被反复摩擦的圆圈照得格外清晰。老赵在角落重新拿起焊枪,焊尖的蓝火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乌鸦蹲在服务器旁边把屏幕重新打开,光映在他的脸上。
林劫还站在铁皮前面,手没有从地图上拿开。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圈上,外面的夜色从仓库门口涌进来,把他身后的背影吞没了一大半,只有他身前那张地图还在灯下泛着微微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