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雄那晚没走。他坐在仓库外面那根倒了的工字钢上,背靠着还剩半截的混凝土柱子,看着锈带深处那片黑沉沉的天际线。烟抽了三根,他把第四根叼上却没点。
仓库里面传来林劫跟乌鸦核对数据的声音,低低的,隔着铁皮听不真切,像某种持续的低频振动,跟服务器风扇的嗡鸣混在一起分不开。
老七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来的,蹲在马雄脚边的碎砖堆上,手里攥着一把从旧机器上拆下来的螺栓,一个一个地往地上扔,又捡回来,循环往复。马雄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大哥,老七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后天的活,你说……
马雄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那个动作很慢,像是专门腾出时间让老七把话说完。
你说咱们的人能回来多少?
马雄没马上回答。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然后塞回耳朵后面。你怕了?
老七手里的螺栓停了一下。我不怕。但底下的人有几个是带着老婆孩子的,昨晚有人在问——死了怎么算。
马雄把烟从耳朵上摘下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那只手很大,指节粗,烟被攥成了皱巴巴的一团。他松开手,那根烟掉在碎砖上,没有捡。回去告诉他们——死了的,我马雄给他们收。活着的,以后锈带永远有一份。
老七把那些螺栓拢进手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我去说。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踩在碎砖上咔咔响了两声就被锈带夜晚的寂静吞没了。马雄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踢了一下脚边那根被攥皱了的烟,然后转身走进仓库。
仓库里面的碘钨灯白得扎眼,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压得很短。林劫站在铁皮旁边,乌鸦蹲在服务器前面,豆子靠着墙壁站着,笔记本摊开在她手掌上。豹子在门口,瘸腿的年轻人坐在老赵的工具箱旁边。马雄走进来的时候他们都没有抬头,但空气里有了一种细微的变化——某种等待的张力被拉紧了一点。
林劫的手指按在地图边缘。他没有抬头,但知道马雄进来了。
后天。他说,时间表已经定了。
马雄走到铁皮前面,低头看那张被反复折叠过、边缘起毛的地图。上面又多了几道新的铅笔线——红色的箭头,蓝色的虚线,几处打了叉的标记点。他看了一会儿,目光顺着那些箭头走了一圈,然后直起身来。
你打算怎么干?
林劫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他在铁皮后面站直了,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乌鸦、豆子、豹子、瘸腿的年轻人、马雄、靠在墙角的胖子、坐在工具箱上的老赵、门口漏进来半个身子的那个瘦高个。
我们不跟它打正面的。他说,宗师打正面谁死。它的算力、它的反应速度、它调动资源的能力——我们没有任何一样比得过。
他顿了顿,手指在铁皮边缘敲了一下。所以我们的战术只有一个——让它乱。
豹子开口了:怎么让它乱?
全城同时动手。林劫说,不是打它的核心,是打它看东西的眼睛听东西的耳朵。它的感知网络越乱,它能看清的就越少。它越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越没法精准地调兵。
他把另一张纸推到铁皮上。那张纸上画着瀛海市的大致轮廓,标注了十几个点位,散布在城市的各个区域——交通枢纽、商业中心、数据交换节点。每一个点位旁边都有手写的数字和一个简短的标记,数字代表行动顺序,标记代表要用的手段:有的是爆炸,有的是网络攻击,有的是信号干扰。
从后天早上六点开始,这些点位会按照时间表依次启动。间隔不超过三分钟。会同时看到十几个不同的威胁在城市的十几个不同角落爆发。它必须评估每一个——哪个是真的,哪个是佯攻,哪个优先级最高。
马雄低头看着那张标注了密密麻麻记号的地图,伸手点了一下其中一个靠近城南的标记点。这里是什么?
城南变电站的备用控制节点。林劫说,你的人在接电装置的输入口和散热系统里面各放置一个定时装置。他们会触发轻微的电压扰动,造成一种假象,中断城南的电力输送。不会真正摧毁什么东西,但是会制造大量误报警报。
能拖多久?
取决于系统反应速度。如果运气好,它能分出十五分钟来分析和处理。
马雄把那只手收回去,指腹上沾了一点铅笔灰。十五分钟不够我的人撤出来。
所以你们不需要撤。林劫说,启动之后直接留在原地,装作是系统故障引发的普通骚乱。没有人员伤亡,没有爆炸残留——它就是一场。系统不会追查意外。
马雄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继续。
林劫的目光转向乌鸦。技术组负责四个点。豆子已经标出了这些点位的数据流量峰值窗口,你需要在那个窗口里对龙吟系统的公共DNS服务器发起一轮脉冲攻击,让它的解析出现短暂延迟。不用突破防火墙,只需要让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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