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镇铁匠铺的石寒接到展会通知那天,正在用左手抡锤打一批极北冰川寒铁粗坯的末道工序。
他的左手比刚到观测站时已经稳了太多。以前锤子下去的时候手腕会带一个极细微的偏转,每个锤痕末端都比起始端浅一丝,末道工序的粗坯法则纹路密度总是左半边比右半边略低。现在他每一锤砸下去都是正正地落在法则纹路的交汇点上,锤面与寒铁接触的瞬间手心那道极深极硬的茧会把力道均匀分配到五根手指上,再通过指节的细微角度微调把锤头落点控制在半丝偏差之内。风雪镇铁匠铺的后院里堆了无数把被他打废又回炉的粗坯,但他离开观测站那年归尘送他的那柄小锤一直挂在铺子正堂的横梁上,锤柄朝下,像一根永远不会被摘下来的旧挂钟摆锤。
商会货船把邀请函送来时,石寒正好打完末道工序的最后一锤。他把锤子搁在砧台上,用左手接过信封拆开。信是莫铁心亲笔写的,内容极简短极直接:北域矿区拟办首届寒铁展,请风雪镇铁匠铺携最新淬炼成果参展。展期七日后,地点矿区风雪镇铁匠铺前广场。另,归尘先生届时可能路过。石寒把信折好放在砧台边角上,没说话,把砧台上最后那块刚收锤的寒铁粗坯翻了个面看了看纹路密度,然后从铺子地窖里拖出三口极沉极重的铸铁箱。三口箱子是他在观测站那几年用矿区送来的边角料自己打的,箱壁厚达两指,内衬了三层寒铁纤维编制的缓冲垫,专门用来存放需要长途运输的高密度法则纹路粗坯。
他把铺子后院库存里法则纹路密度最高的十二块极北冰川寒铁粗坯逐块清点、逐块包裹、逐块装箱。每块粗坯都是他这几个月用左手抡锤一锤一锤淬出来的,表面流转着极北冰川特有的极淡极冷极沉的光泽,纹路从中心向外呈螺旋形铺展,每一圈螺旋的间距误差不超过一张纸的厚度。封箱之前他最后一件事是用磨刀石把每一块粗坯的表面极轻极慢地过了一遍,去掉淬火过程中留下的极细微的氧化层毛刺,让法则纹路在表层的透光度达到最佳。过完末道工序,他把铸铁箱盖子合上,用铁链捆了三道,挂好锁,然后靠在铺子门框上端了一碗凉水慢慢喝,后院里十二块寒铁粗坯残留的法则余韵透过箱壁极轻极柔地泛着,像十二团被封在铁匣子里的极北冰川的月光。
货船到风雪镇码头那天风雪极大。石寒用左手扛着三口铸铁箱上了船,箱子在船舱里码好之后他又用铁链把箱子和舱壁捆在一起固定了一遍。船行至北域矿区专用泊位时天已经放晴了,矿区风雪比镇上小,码头泊位附近的地面上铺着一层极薄极匀的碎雪粒,踩上去沙沙响,每响一声就在法则脉动的背景上戳一个小洞。
守矿人拄着铁拐站在矿区入口处等着。石寒左手扛着第一口箱子从跳板上走下来,隔着老远就看到守矿人铁拐尖端在雪地上点出的那一排极规律的小坑,坑与坑之间的间距整整齐齐,跟当年他在观测站茶田边缘看到守矿人拄着拐教林小愿刻巡视签名时留下的间距一模一样。他走到守矿人面前,把箱子放在地上,用左手掌根贴了一下胸口——那是风雪镇铁匠铺最隆重的打招呼方式。守矿人拄着拐,铁拐尖端从雪地上抬起来在石寒左手虎口外侧极轻极稳地碰了一下,然后转身往铁匠铺方向走。那一下碰触的力道极短极轻,但石寒虎口外侧那块被矿脉法则泉水浸润了无数个清晨的皮肤在铁拐尖端离开之后极轻极柔地亮了一下——守矿人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了石寒左手的稳定程度。确认的结果是极满意。
铁匠铺前广场已经布好了展架。展架是矿区弟子们用矿区深处采来的寒铁矿石柱搭的,七根石柱围成一圈,每根柱子顶部削平了半尺见方,上面蒙着一层矿脉法则泉水凝结的光膜用来保护展品表面不被矿区风雪侵蚀。石寒把三口铸铁箱打开,十二块极北冰川寒铁粗坯逐块取出放在七根石柱之间用矮石台撑起的三层展台上。每块粗坯摆放的角度都经过校准,让极北冰川寒铁特有的冷光在法则纹路上形成一致的反光角度。
展会当天卯时,风雪镇的雪停了。
矿区训练场的弟子们最先到,接着是风雪镇本地的铁匠、矿工和商会采买,再后来忆界各地宗门的采购代表们也陆续到了。人群沿着七根石柱围成的展区缓缓流动,每经过一块展台就弯下腰极近极仔细地看,有人伸手极轻极小心地碰了一下粗坯表面的法则纹路,手指离开时指腹上沾了一层极薄极匀的冷色余晕。七号展台前面的人最多,那是石寒最近用新左手锤法淬出来的那块高密度粗坯,纹路螺旋从中心到边缘一共转了二十一圈半,每一圈之间的宽度偏差不超过一张纸的厚度,表面光泽极沉极稳,冷光打在纹路上像极北冰川深处封冻了万年的老冰层在月光下泛出的那种极深极纯的蓝。
灶儿蹲在展区入口旁边的矮石台上,小火手上的银白火膜极亮极密地闪烁着。他今天穿了双新草鞋,脚背冻得发红但蹲姿极稳,法则核心深处那枚矿脉法则泉水凝结的印记在感应到展区内数十块寒铁粗坯的法则余韵时极轻极柔地自行脉动着。他用小火手在自己面前的那块试淬寒铁粗坯上开始演示最新淬火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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