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早之前。
病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走廊柔和的灯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暖黄色的光带。
“嗯,嗯,好的叔叔。还是老样子,放门口左边那张桌子上就行。我等下就出去拿——”
谢灵半侧着身,把手机贴在耳边,嗓音压得比平时低沉几分,刻意拖长了尾音。
他模仿万生吟说话时那股子随意的劲儿,连自己都觉得有七分像。他甚至调整了呼吸的节奏,让每一句话的尾音都带上一丝慵懒的、漫不经心的上扬。
电话那头,大牛的关心热络又自然,话里话外都是“谢灵怎么还没醒”、“那老太婆怎么回事”、“这都第三天了,总这么睡着不是个事儿”。
谢灵听着,喉头微微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只能一遍遍重复那套准备好的说辞——还在睡,体征平稳,监护仪上一切正常,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您。
所幸二虎有事来喊,大牛应了一声,匆匆把饭菜搁下便离开了。
谢灵没急着挂电话。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走廊里脚步声由近及远,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响一下下踩在他心口上。
他又等了几息,等那脚步声完全消失在电梯间的方向,才轻手轻脚凑近猫眼。
冷白的走廊空无一人,连窗外的风都静止了。只有那袋饭菜孤零零地放在左边桌面上,塑料袋在日光灯下泛着廉价的银光。
他拧开门锁,动作快得像做贼,弯腰把饭菜一提、闪身进门、反手落锁,一气呵成。金属锁舌“咔嗒”一声咬进槽里,他才靠着门板,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总算糊弄过去了。
他转身想把饭菜放到桌上,脚还没迈开,地上先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碰撞声。
叮。
那声音清凌凌的,像冰碴子掉进玻璃杯,又像教堂里极远处的圣铃。
谢灵低头。
脚边骨碌碌滚过一个空酒瓶,瓶底还残着半透明的酒渍,在午后的阳光里折射出一小片虹彩。他顺着酒瓶来时的轨迹抬眼看去,呼吸顿了一瞬。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几只空瓶。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窗帘的缝隙,在玻璃表面折出细碎的光斑。
英格丽依旧盘腿而坐。
她正低着头,手指不甚灵巧地抠着另一瓶酒的瓶盖,指甲与金属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吱呀,吱呀,像秋夜里的虫鸣。
那瓶盖被她抠了半天,纹丝不动,她便换了个角度,拇指摁在盖沿,食指抵住瓶口,用力一掀——瓶盖没开,她的手指反倒滑脱了,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又稳稳坐住。
然后她抬起头,隔着满地的空瓶与阳光,看见了谢灵。
她笑了。
那笑容没有任何掩饰,没有任何“奶奶”该有的矜持与分寸。眉眼弯弯的,脸颊绯绯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天真又餍足。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本就浅淡的眉睫照成近乎透明,那些细小的绒毛在逆光里镶了一层金边。
“来。”
她把酒瓶往他的方向举了举,声音软得几乎化开,
“帮奶奶把这瓶也打开。好喝,真好喝,嗝——”
话音未落,一个小小的酒嗝逸出来。
那气体在斜照的阳光里竟成了形,粉白渐变的颜色,像一团微型的晚霞从她唇边逃逸,飘了半尺,边缘泛起细碎的金芒,然后缓缓、缓缓地散了。
而她浑然不觉。
她就那样举着酒瓶,望着他,傻傻地笑。眼神涣散又专注,涣散是因为醉意,专注是因为她正努力把目光聚拢在他身上,像小孩子努力瞄准远处的糖果。
谢灵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那满地空瓶,看着那个笑得毫无防备的、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命途【行者】,心里那点“酒精伤身”的担忧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去。
“……奶奶。”
他尝试唤了一声,声音很轻。
“干啥着呢?”
她歪了歪头,发丝从肩头滑落更多,有几缕垂到眼前,她也不拨开,就那样隔着发丝的缝隙看他。见他不来,她竟有些着急,举着酒瓶的手晃了晃,瓶底残留的酒液晃出一圈圈涟漪。
“快点来嘛,我要喝,我要喝——”
尾音软糯糯地拖长。
谢灵垂下眼,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绕过满地的空瓶,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踢到哪只瓶子惊扰了这片宁静。他走过去,蹲下身,接过那瓶酒。
瓶盖拧开的瞬间,酒香扑鼻而来。辛辣的、醇厚的、热烘烘的白酒气息,在午后的空气里炸开,像一朵看不见的烟花。
那香气钻进鼻腔,竟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不知是酒本身的滋味,还是从她指尖沾染的温度。
酒瓶刚离开他的指尖,就被她捧了过去。她仰头,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喉头滚动,一下,两下,三下。
几秒之间,瓶身便空了三分之一。有一线酒液从她唇角溢出,顺着下颌的弧度滑落,在脖颈处没入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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