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石练到第十五天,林大柱把他叫到偏殿。
“今天不练了。”
周大石愣住。
林大柱从墙上取下那把新打的短刀——不是周大石那把,是林大柱自己打的那把,刀身更长,刃口更利,刀柄缠着黑色的粗麻绳。
“拿着。”
周大石接过刀,不明所以。
林大柱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半尺厚的木板,竖在铁砧边。木板是槐木的,纹理细密,是前些天修缮学宫门窗剩下的边角料。
“砍。”
周大石看了看木板,又看了看手里的刀。
“砍断?”
“砍断。”
周大石握紧刀,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挥刀劈下——
“噗!”
刀刃入木三寸,卡住了。
他用力拔出来,木板表面留下一道深深的裂口,但没有断。
林大柱没有说话。
周大石深吸一口气,又砍一刀。
还是没断。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他砍了整整十刀,槐木板终于从中间裂开,“啪”的一声断成两半。
周大石握着刀,大口喘气。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的木屑里。
林大柱走过去,捡起那两块断木,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
断面参差不齐,边缘有撕裂的毛刺,不是一刀切断的利落,是十刀砍断的勉强。
他把断木丢在砧上。
“知道为什么砍不断吗?”
周大石摇头。
“不是刀的问题,”林大柱说,“是你。”
“你砍的时候,心里在数。”
“数第几刀了,能不能砍断,砍不断怎么办。”
他顿了顿。
“刀是直的,心是弯的,刀就砍不正。”
周大石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林大柱把周大石自己的那把刀从墙上取下来,递给他。
“明天,用这把。”
“砍到心里不数数了为止。”
——
傍晚,周大石没有去练刀。
他坐在偏殿门槛上,面前放着那把刀,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王铁柱收工路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开了。
孙石头端着饭碗出来,在他身边蹲下,呼噜呼噜吃了半碗,也没说话。
赵小川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他另一边坐下,把碗里最后一块烤豆饼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周大石接过豆饼,没吃,攥在手里。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林大柱从偏殿出来。
他在周大石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个沉默的男人。
“你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摸刀是什么感觉?”
周大石没有回答。
“我十六岁那年,”林大柱说,“第一次摸刀,手抖得比你还厉害。”
“师父让我砍一块木板。”
“我砍了三十多刀,木板上全是刀痕,就是不断。”
“师父说,你心里在数。”
“我说我没数。”
“师父说,你输了,你自己不知道。”
他顿了顿。
“后来我才明白,他说的不是数刀数。”
“是数得失。”
“这一刀砍下去,能换来什么,会失去什么。砍断了,别人怎么看你。砍不断,丢不丢人。”
“数这些,刀就砍不正。”
月光照在他灰白的鬓发上,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映得发亮。
周大石低着头,攥着那把刀。
很久,他开口:
“我砍第一刀的时候,想的不是砍断。”
“想的是……她还在不在。”
林大柱没有问“她”是谁。
他只是在周大石身边坐下,和他一起看着那轮渐圆的月亮。
——
西厢里,三十一个士兵在清点最后一批装备。
短刃三十八柄,折叠弩二十副,弩箭五百余支,捕网十二张,灵火筒十六个。
方镜离开后的第十二天,林大柱带着学徒们赶出了最后这批武器。
没有人欢呼。
也没有人觉得够用。
他们只是把刀和弩分发下去,每人领一把短刃,每两人共用一副折叠弩。灵火筒数量不够,抽签决定谁拿。抽到的面色平静,没抽到的也没吭声。
陈实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林大柱说,”他开口,“这批刀,比第一批好。”
“刃口锋利,刀柄缠得紧,不会滑手。”
没有人接话。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士兵把刀拔出鞘,对着油灯端详。刀刃上映出他自己削瘦的脸,眼眶深陷,颧骨凸出,但眼神很亮。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刀收回鞘里。
——
静室里,铃铛在给建木嫩枝换水。
第八片叶芽还是没有展开,但它比昨天又大了一点点,叶尖的绿意更浓了些。
陆青坐在窗边,手里缠着那根弩弦绳。
王铁柱教了他三次,他终于学会了把收尾的线头藏进绳股里,不让它露出来。
他把缠好的绳子放在窗台上,对着月光看了看。
纹路整齐,松紧均匀,收尾干净。
他用拇指沿着绳纹摸了一遍,没有毛刺。
“陆哥哥,”铃铛忽然问,“方爷爷还会回来吗?”
“会。”
“他回来的时候,坏东西是不是就来了?”
陆青沉默了一下。
“快了。”
铃铛点点头,把小手指轻轻搭在嫩枝的叶芽上。
“那它要快快长。”
“它长大了,就能帮忙了。”
陆青看着她。
银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眉心那三点印记微微发着光。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
夜里,周大石没有回西厢。
他一个人坐在那块练刀的石头边,抱着那把刀,望着北边的山。
月亮很亮,将苍茫山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落马坡的方向。
七十里外。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就要带着这把刀,去那里。
他低下头,看着刀柄上缠着的八字扣。
那是他学会的第七天,林大柱教他的。
他练了三十多遍,才缠出第一个能用的。
现在这把刀上的绳扣,是他自己缠的,缠了三次才满意。
他握紧刀柄。
绳纹硌着掌心,粗糙,实在。
他没有数得失。
只是握紧。
(第五百六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