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镜离开的第二十天,虞渊城落入了深秋。
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李婆婆每天清晨都要拿着扫帚在庭院里扫一遍,把落叶堆在墙根,说是晒干了可以当柴烧。但那些叶子还没等晒干,第二天又被新的落叶盖住。
建木嫩枝的第八片叶芽终于展开了。
比前七片都小,只有指甲盖的一半大,叶脉细得像蛛丝,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铃铛很欢喜,每天要蹲在矮篱笆边看很久,用小手轻轻碰一碰,然后跑去告诉每一个人。
“它长新叶子了。”
陈实点点头,继续砌墙。
王铁柱点点头,继续拉风箱。
韩哨长点点头,继续看地图。
林大柱没有点头,他正带着周大石在城外那片空地上练刀。
——
周大石练到第三十天,林大柱让他和孙石头对练。
孙石头是猎户出身,使一把短刀,动作利落,脚步灵活。周大石和他过了五招,被卸了三次刀。
第一次,孙石头转到他背后,刀尖抵住后腰。
第二次,孙石头劈他左肩,他抬手格挡,被顺势压住刀背,动弹不得。
第三次,他主动出击,孙石头侧身闪过,一脚踹在他膝弯,他单膝跪地,刀横在脖前。
周大石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孙石头收起刀,伸手把他拉起来。
“你出手慢了,”孙石头说,“我劈你左肩的时候,你右手刀举起来之前,身体先往右躲了半寸。”
周大石愣了一下。
“我没躲。”
“你躲了,”孙石头说,“你自己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你心里在数。”
周大石握紧刀,没有说话。
林大柱站在旁边,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
傍晚,陆青在城外找到周大石。
他坐在那块练刀的石头边,面前放着那把刀,一动不动。
陆青在他身边坐下。
“今天输了三次。”
周大石没有回答。
“孙石头说,你心里在数。”
周大石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他开口,声音沙哑,“她还在不在。”
“谁?”
周大石没有回答。
陆青也没有追问。
两人就这么坐着,望着北边的山。夕阳正在沉下去,将苍茫山的轮廓烧成一片暗红。
很久,周大石忽然说:
“我媳妇。”
“九阴城破的时候,她在城里。”
“我没能回去找她。”
陆青没有说话。
“后来我被俘,送进母巢,在囊泡里泡了六十多天。”
“那六十多天,我每天想一件事——她是不是还活着。”
“想得多了,就变成数。”
“一天想八千多遍,六十多天,四十多万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现在一握刀,就忍不住数。”
陆青看着他。
夕阳最后的光落在周大石削瘦的脸上,将那道凹陷的颧骨照得发亮。
“那四十多万遍,”陆青说,“你数出结果了吗?”
周大石摇头。
“没有。”
“所以才一直数?”
周大石沉默。
陆青也沉默。
远处,偏殿的炉火燃了起来,烟囱里飘出细细的青烟,在暮色中笔直地上升。
“我媳妇也不在了。”陆青忽然说。
周大石转头看他。
“九阴城破之前就没了。瘟疫,那年冬天。”
他顿了顿。
“但我还是会想。”
“不是想她还在不在。”
“是想她说过的话。”
周大石等着。
“她说过,人这辈子,总要干一件自己觉得对的事。”
“干成了,这辈子就不算白活。”
周大石没有说话。
陆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不知道你在母巢那六十多天,有没有干成什么。”
“但我知道,你这三十天,干成了两件事。”
周大石抬头。
“第一件,你打了八把刀,第八把成了。”
“第二件,你今天输了三次,但没跑。”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
“你媳妇要是还活着,她不会在乎你输几次。”
“她会在乎,你有没有站起来,继续打。”
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周大石坐在石头上,握着那把刀。
很久。
他站起身。
对着空气,劈了一刀。
不是很快,不是很猛。
但心里没数。
——
夜里,西厢的灯火熄得比平时晚。
三十一个士兵挤在地铺上,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睡着。
有人翻身,有人叹气,有人把手边的短刀拔出来又插回去,刀鞘和刀身的摩擦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陈实靠坐在门框边,望着外面的月亮。
月相快要圆了。
方镜说过,落马坡那东西的能量读数,每个月圆之夜会暴涨一次。
这是第二十天。
还有四十天。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
静室里,铃铛在建木嫩枝旁边睡着了。
陆青坐在窗边,手里缠着新的一根弩弦绳。
他已经缠得很好,收尾干净,纹路整齐,松紧均匀。
但他还是每天缠一根。
不是需要。
是习惯。
窗外,建木母树的光柱在夜空中静静矗立。
他放下绳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圈淡灰色的轮廓还在。
没有光,没有热。
但他不着急。
他有一整夜的时间,慢慢等。
远处,苍茫山的方向。
暗紫色的光,在月圆之前,悄悄地闪了一下。
(第五百六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