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带回的那块碎片,在偏殿的角落放了三天。
没有人再去碰它。林大柱每天经过时会看它一眼,看完就走,什么都不说。周大石有次打扫时差点把它扫进簸箕,弯腰捡起来时愣了愣,又放回原地。
它太安静了。
不像石头,不像铁,不像任何有生命的东西。但它放在那里,偏殿的空气就仿佛沉了一分。王铁柱说,每次路过那个角落,后背就发凉。
林大柱说,那是心理作用。
但他还是用一块旧铁皮把它盖住了。
——
第四天清晨,铃铛在建木嫩枝边蹲了很久。
陆青从静室出来,看见她小小一团蜷在矮篱笆边,一动不动。
“怎么了?”
铃铛没有回头。她指着嫩枝第八片叶子的叶尖。
“这里。”
陆青蹲下来,顺着她的手指看。
叶尖上,有一点极细小的黑。
比针尖还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嵌在叶脉分叉的位置,像是从里面渗出来的。
“什么时候有的?”
“刚才,”铃铛说,“我浇水的时候还没有。”
陆青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片叶子上面半寸。
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没有光,没有热,没有灵视之眼可以看到的能量波动。
但他知道这是什么。
——
正殿里,沈昭把那块碎片从偏殿取来,放在案上。
韩哨长撑着木杖,看了很久。
“能确定吗?”
沈昭点头。
“叶尖那一点黑的成分,和这个一样。”
她把碎片翻过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个光滑的、吸光的表面。
“那东西在长大。”
“它在往外渗。”
林大柱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方镜摘下老花镜,慢慢擦拭。
“多久?”
没有人回答。
铃铛从陆青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
“大树说,它还有四十七天。”
所有人都看向她。
铃铛没有躲。她站在陆青身后,小手抓着他的衣角,银灰色的眼睛很亮。
“大树说的,”她重复了一遍,“它每天都能感觉到。”
——
四十七天。
比两个月少了十三天。
陈实蹲在墙角,用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算什么。王铁柱和孙石头站在门口,谁也没进去。赵小川拄着拐杖,把那个数字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念完就不吭声了。
林大柱第一个开口。
“四十七天,够打完剩下的刀。”
他转身走出正殿,走向偏殿。
炉火很快燃了起来。
——
周大石坐在城外那块石头上,面前放着刀。
他没有练。
只是坐着,望着北边的山。
沈昭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周大石沉默了很久。
“在想我媳妇。”
“她要是知道我只能再活四十七天,会怎么说?”
沈昭没有回答。
她自己也不知道。
周大石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比一个月前稳多了。
“她大概会说,”他自言自语,“那就好好活四十七天。”
沈昭点点头。
“那就好好活。”
——
夜里,陆青独自走到建木母树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靠近母树。
银白色的光柱从树冠倾泻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润的光里。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新生的枝桠——它们还很小,很细,但每一条都笔直地向上,指向夜空。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那圈淡灰色的轮廓还在。
没有光,没有热,没有共鸣。
但他忽然想起方镜转述的那句话。
“当桥挺累的。当完桥,记得当人。”
他不是桥了。
他是人。
他把掌心贴在树干上。
粗糙的树皮硌着皮肤,凉意从指尖渗上来。
没有反应。
但他没有收回手。
远处,偏殿的炉火在夜色中跳动。
他闭上眼睛。
四十七天。
够了。
(第五百七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