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后的第三天,沈昭找到了陆青。
她在城外那块周大石练刀的石头边等着,腰间别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刀,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碎片。
“这是什么?”陆青接过碎片。
“落马坡外围捡的,”沈昭说,“前天晚上我去探过一次。”
陆青抬头看她。
沈昭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角有一道浅浅的新伤,结了痂。
“方镜说还有两个月。”
“我等不了两个月。”
她把碎片从陆青手里拿回来,对着阳光照了照。碎片呈不规则的多边形,边缘锋利,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阳光下,它不反光,反而吸光——光线落在上面就消失了,像被吞进一个无底的黑洞。
“我摸到那道裂口边缘了,”沈昭说,“这东西就是从裂口里崩出来的。”
“裂口多大?”
“三十丈长,不知道多深。里面全是这种黑色晶体,密密麻麻,像牙齿。”
她把碎片收进怀里。
“那东西就在最底下。”
“我没看见它,但我听见了。”
她顿了顿。
“心跳。”
——
偏殿里,林大柱把沈昭带回来的碎片放在砧上。
他用锤子轻轻敲了一下。
“铛——”
声音清脆,像金属,但比金属沉闷。锤子落下的地方,碎片纹丝不动,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他又敲了一下,用了七分力。
还是没动静。
他把锤子放下,拿起钳子,把碎片夹起来,直接丢进炉火里。
炉火烧得正旺,炭火通红,温度足够熔铁。
一刻钟后,他用钳子把碎片夹出来。
碎片表面一点变化都没有。没有发红,没有软化,连温度都没升高多少——钳子夹着的那一头,还是冰凉。
林大柱把碎片丢进水桶。
“嗤”的一声,白烟腾起。
等烟雾散尽,他把碎片捞出来,对着窗口的光端详。
“不是铁,”他说,“不是石头,不是我们知道的东西。”
沈昭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被炉火和冰水轮番折腾却毫发无损的碎片。
“我男人死在迷雾谷那年,我见过这种东西。”
林大柱转头看她。
“在母种根须的切面上,”沈昭说,“有一层薄薄的、黑色的膜。那层膜,和这个一样。”
她顿了顿。
“吸光,不导热,砸不碎,烧不化。”
“母种就是用这层膜保护自己的核心。”
林大柱沉默了很久。
他把碎片放在砧上,用一块旧布盖上。
“那它现在,”他说,“已经开始长壳了。”
——
夜里,陆青坐在槐树下。
月光比三天前淡了些,但建木的光柱又亮了起来。银辉从城中心流淌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圈淡灰色的轮廓还在。
没有变化。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贴在地上。泥土冰凉,粗糙,有几粒细小的砂石硌着皮肤。
没有光。没有热。没有共鸣。
但他没有收回手。
沈昭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在等什么?”
陆青没有回答。
沈昭也没有追问。
她拔出腰间的刀,放在膝上,开始擦拭。擦得很慢,一下,一下,从刀根到刀尖,从不回头。
“我男人死的时候,我守了他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他醒过来一次,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就咽气了。”
她的手没有停,刀身被擦得锃亮,映出天上的月亮。
“那一眼,我看了三年。”
“现在还看。”
陆青没有说话。
远处,偏殿的炉火熄了。林大柱带着三个学徒从里面出来,各自回房。周大石走在最后,经过槐树时停了停,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沈昭把刀收回鞘里。
“你等的东西,”她说,“不一定等得到。”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但等人等得到。”
“等刀等得到。”
她走了。
陆青坐在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静室门口。
很久。
他把掌心从地上收回,贴在胸口。
心跳很稳。
一下,又一下。
——
静室里,铃铛已经睡了。
将木嫩枝的陶盆放在窗台上。第八片叶子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叶脉里的银光流淌得很慢,像熟睡中的呼吸。
陆青在她身边坐下,靠在墙上。
窗外,苍茫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默。
他闭上眼睛。
今夜,他不等那个东西了。
他等天亮。
(第五百七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