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石练到第三十九天,林大柱让他停了一天。
“明天再练,”林大柱说,“今天跟我打铁。”
周大石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手上有茧了。”
周大石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确实起了厚厚一层茧,硬邦邦的,握刀的时候不硌了。
“有茧怎么了?”
“有茧,”林大柱说,“就可以打铁了。”
他把一柄锤子塞进周大石手里。
“今天你抡锤。”
——
偏殿里,炉火烧得正旺。
周大石站在铁砧边,握着锤子,看着砧上那块烧红的铁坯。
林大柱掌钳。
“抡。”
周大石一锤砸下去。
“铛——”
“轻了。”
又一锤。
“偏了。”
再一锤。
“直了。”
从清晨抡到正午,从正午抡到傍晚。
周大石数不清自己砸了多少锤。
一千?两千?
手酸了,继续抡。
虎口震麻了,继续抡。
肩膀疼得像要掉下来,继续抡。
林大柱没有喊停。
他只是一钳一钳地翻动铁坯,让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太阳落山的时候,那块铁坯被打成了一把短刀的雏形。
林大柱把它丢进水桶。
“嗤”的白烟腾起。
他把刀从水里夹出来,对着窗口的暮光端详。
“这把,”他说,“是你打的。”
周大石站在那里,握着锤子,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裂了一道小口子,正在渗血。
但他握着锤子的手,没有抖。
——
夜里,周大石坐在偏殿门槛上。
沈昭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听说你今天打了一把刀?”
周大石点头。
“给我看看。”
周大石把刀递给她。是那把刚打成的雏形,还没开刃,刀柄也没缠绳。
沈昭对着月光端详。
“还行,”她说,“比我男人第一把打得好。”
她把刀还给周大石。
“明天开刃?”
“林大柱说后天。”
沈昭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比昨晚圆了一点。
还有四十五天。
——
静室里,铃铛在建木嫩枝边睡着了。
陆青坐在窗边,手里缠着一根弩弦绳。他已经缠得很好,收尾干净,纹路整齐,松紧均匀。
但他还是每天缠一根。
不是需要。
是习惯。
他把缠好的绳子放在窗台上,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那圈淡灰色的轮廓还在。
没有光,没有热。
但他不着急。
窗外,偏殿的灯火还亮着。
林大柱和周大石还在里面。
不知道在忙什么。
他闭上眼睛。
——
清晨,周大石第一个到偏殿。
他站在铁砧边,握着昨天那把刀,翻来覆去地看。
林大柱进来的时候,他还没动。
“看什么?”
“看哪里打错了。”
林大柱走过去,接过刀。
“这里,”他指着刀身中部,“火候过了,铁有点脆。淬火的时候温差没掌握好。”
周大石凑近看。
“能修吗?”
“不能,”林大柱把刀还给他,“废了。回炉。”
周大石没有说话。
他把刀放在砧上,拿起锤子。
“今天打第二把。”
——
从那天起,周大石上午抡锤,下午练刀。
林大柱没再让他停过。
他打的刀,从第二把打到第八把,从第八把打到第十五把。
每一把打完,林大柱看一眼,说一句。
“这把刃口歪了。”
“这把火候过了。”
“这把刀身薄了。”
“这把能用。”
“这把比上把好。”
周大石没有问“好在哪里”。
他只是继续打,继续练。
第十五把刀打成的那天,他数了一下——从第一锤砸下去到最后一锤落下,他抡了一万零三百四十二下。
他把这个数字告诉林大柱。
林大柱愣了一下。
“你数了?”
周大石点头。
林大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数得好。”
周大石不知道这是夸他还是骂他。
但他把那一万零三百四十二下,记在了心里。
——
夜里,周大石一个人走到城外那块石头边。
他坐下,把第十五把刀放在膝上。
月亮很亮。
他望着北边的山。
四十四天。
他不知道四十四天后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已经抡了一万下锤子。
一万下。
不会再输了。
(第五百七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