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一中校门口。
那台崭新的“东方红-54”履带拖拉机旁。
不少刚出考场的学生正探头探脑地围观。
陈放背对着人群,从大衣兜里摸出一块随手扯下来的破布条。
他用牙齿咬住布条一端,另一端在右手掌心上狠狠缠了两圈,猛地一勒。
“嘶——!”
一口冷气顺着牙缝吸进肺里。
那只右手掌心,刚才因为硬拧高温阀门,此刻已经没了好皮肉。
刚才精神高度紧绷,肾上腺素顶着没觉出疼。
这会儿冷风一吹,那钻心的痛感就像有人往伤口上撒了一把粗盐。
陈放没吭声,利索地打了个死结,把包成粽子的右手缩回了军大衣的袖筒里。
他的身子往还在散发着余热的引擎盖上一靠,半眯着眼,打量着校门口涌出来那帮人。
“陈哥!陈哥!”
嘈杂的人群里,李建军的大嗓门最先炸响。
这小子连脑袋上歪掉的狗皮帽子都顾不上扶,顶着一脑袋热气,在溜滑的雪地上撒丫子往这边跑。
在他身后,李晓燕、王娟、吴卫国,还有冻得缩手缩脚的瘦猴,也都呼哧带喘地跟了过来。
“咋样?题难不?”
陈放换了个姿势,特意用身子挡住了半边风口,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意。
“嗨!别提了!这题出的,太贼了!”
李建军抹了一把鼻子底下快冻成冰棍的清鼻涕,一脸的愤愤不平。
“第一科语文,那个作文题目叫《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
“我一看这题就懵了,差点写成流水账!”
对于这帮扎根农村、天天在土里刨食的知青来说,这题既好写,又难写。
好写是因为有生活。
难写是因为容易写成“今天我铲了多少地,挣了多少工分”。
旁边的王娟苦着张脸,两只手互相插在袖筒里跺着脚。
“作文我还凑合,就是那个古文翻译……”
“那几个字分开我都认识,凑一块是啥意思啊?”
“哎呀妈呀,愁死我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像是要把这一年的苦闷都倒出来。
直到李晓燕挤到跟前。
她心思细,一眼就瞅见陈放那件原本挺括的绿军装大衣上。
这会儿全是黑乎乎的煤灰,袖口还挂着一道子不知道在哪蹭的油泥。
再往脸上看。
好家伙。
鼻梁子上横着一道黑印,左边脸颊还有块擦伤,渗着点血丝。
整个人看着狼狈得很,跟刚从煤堆里打了个滚似的。
“呀!陈放,你这是咋了?”
李晓燕惊呼一声,本能地伸手就要去帮陈放拍身上的灰。
“刚才送我们进去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搞成这副模样了?”
这一嗓子,把还在兴奋头上的李建军他们给喊愣了。
几个人这才发现,陈放这身行头确实惨了点。
“没啥大事。”
陈放身子微微一侧,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李晓燕伸过来的手。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随意地掸了掸衣襟上的煤灰。
“刚才闲着也是闲着,那辆省里来的吉普车半道趴窝了。”
“我不寻思着自己会点修车手艺嘛,就过去搭了把手。”
“那老式底盘底下全是油泥,钻进去修了一会儿,蹭了一身。”
“你们也知道,修车这活儿,干净不了。”
陈放这话,九分真,一分假。
李建军一听,眼睛瞬间瞪圆了,大拇指一翘,满脸的崇拜。
“嚯!陈哥,你还会修吉普车呢?”
“那可是高级货!”
“咱们连这东方红拖拉机还没摸熟呢,你这就上手修小汽车了?”
“我就说嘛,刚才闹哄哄的,还有公安的大盖帽在晃悠,原来是你给领导修车去了!”
吴卫国在旁边听得直咂舌,眼神里满是羡慕。
“这要是让省里领导记住了,以后指不定有什么大造化呢。”
几个人瞬间信了八分。
只有李晓燕,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离得近。
刚才伸手那一瞬间,一股极其刺鼻的味道直冲鼻孔。
那味道很复杂。
有浓烈的煤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肉皮烧焦的糊味?
李晓燕疑惑地看了陈放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陈放那张脸上,除了点煤灰,看不出半点波澜。
“行了,都别在这杵着了,也不嫌冷。”
陈放扬了扬下巴,冲着那台已经在轰鸣预热的拖拉机努了努嘴。
“下一场考试还得等到下午两点。”
“这大冷天的,别在这喝西北风。”
“上车,咱们找个背风的墙根,把带出来的窝窝头和咸菜热一热。”
“吃饱了才有力气考下一场,要是饿晕在考场上,那才叫冤呢。”
一听有吃的。
吴卫国肚子极其配合地“咕噜”叫唤了一声,也不想那修车的事儿了。
“对对对!陈哥说得对,人是铁饭是钢!”
“走走走,上车!我都快冻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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