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军!咳咳咳……”
陈放猛地咳嗽了两声,像是要把肺管子都给咳出来。
他一边捶着胸口,一边五官乱飞地冲着不远处的李建军招手。
“水!快去给我整点水来!”
“刚才在那吉普车底下钻了半天,吃了一嘴的灰。”
“这会儿又整了口咸白菜,嗓子都要冒烟了!”
李建军正捧着饭盒喝得满头大汗,听见这动静,把嘴里半截粉条一吸溜,含糊不清地嚷嚷道。
“陈哥,我这壶里还有点凉白开,你要不……”
“凉的哪行?没看我这正发汗呢吗?一激该做病了!”
陈放眼珠子一瞪,伸手指了指那个卖烤地瓜的铁皮炉子,下巴扬得老高。
“那儿!我看那炉子上坐着个大铁壶,正冒白气呢。”
“你去跟那个卖地瓜的大爷讨一碗。”
说到这,他故意提高了嗓门,让周围不少人都听见。
“就说……咱们是帮省里大领导修车的功臣!为了保障高考累得够呛!”
这话说得相当有水平。
既显得狂妄自大、不懂人情世故,又把刚才那点“修车功劳”挂在嘴边。
活脱脱像是一个仗势欺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李建军这人也是个直肠子,一听这话,哪还有二话?
“得嘞!陈哥你等着,我这就去!”
他把手里的饭盒往吴卫国怀里一塞,胡乱抹了一把油嘴,招呼着身边的几个男知青。
“卫国、瘦猴,走!”
“跟我去给陈哥打水!顺道看看还有没有热乎地瓜,那味儿馋死我了!”
“走着!”
一听说热乎的地瓜,原本缩在拖拉机边上避风的男知青们,呼啦一下子全站起来了。
一群人咋咋呼呼,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直奔卖烤地瓜的摊位冲了过去。
……
那个蹲在铁皮炉子旁边的“老农”,本来正压低了帽檐,假装磕烟袋灰。
那双藏在狗皮帽子底下的眼睛,正阴恻恻地盯着拖拉机这边。
“哒、哒、哒……”
就在他准备起身换个更隐蔽的位置时,猛地感觉眼前一黑。
好家伙。
几个穿着臃肿棉袄、戴着各式各样狗皮帽的知青,瞬间就把他面前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大爷!这地瓜怎么卖的?要不要票?”
“给我也来一个!要那个流糖的!我有二两粮票!”
“哎大爷,借您这热水给俺们陈哥冲碗水喝呗?”
“他在那边修车都要渴死了!那是给省里修车,大事儿!”
李建军嗓门大,一过来就咋咋呼呼地往里挤,大屁股一撅,好悬没把蹲在地上的“老农”给拱个跟头。
那“老农”身子微微一僵。
原本松垮垮蹲着的姿势,瞬间绷紧了。
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下意识地往怀里一缩,烟袋锅子顺势就要往袖口里藏。
这帮学生崽子太吵了,而且毫无规矩。
最要命的是,这乱哄哄的一围,直接把他撤退的路线给封死了。
前面是人墙,后面是院墙,左边是滚烫的炉子,右边……
右边是那台巨大的东方红拖拉机。
“老农”压低了帽檐,不想跟这帮生瓜蛋子纠缠。
他脚尖一点地,身子像条滑腻的泥鳅似的。
准备从李建军和瘦猴中间的缝隙里硬钻出去。
可就在他刚探出半个身子的时候。
“哎呦卧槽!这雪地咋这么滑!”
一声怪叫,毫无征兆地从他头顶上砸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沉重的黑影,裹挟着一股浓烈的柴油味和未散的血腥气,直愣愣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砰!”
这一撞,看着像是意外,实则力道大得惊人。
陈放就像是没长骨头似的,整个人从拖拉机的履带上“滑”了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利用体重的惯性,把刚要起身的“老农”砸回到了冰冷的雪地上。
“哎呀妈呀!摔死老子了!这谁家孩子把冰尜抽这儿了?!”
陈放两只手胡乱挥舞着,嘴里骂骂咧咧,看着像是要找平衡。
实际上,那两只大手,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扣住了“老农”的两个肩膀头子。
这一扣,看似是在借力搀扶。
实则,正好按在了对方锁骨深处的神经丛里。
那是人体最脆弱的控制点之一。
只要稍稍一用力,上半身的半边麻筋就能瞬间瘫痪。
“老乡!对不住啊!刚才喝急了有点上头,没站稳!您老腰没事吧?”
陈放沾满油泥的脸,几乎是贴着“老农”的鼻子尖凑了过去,笑得一脸憨厚。
“老农”心头猛地一跳,瞳孔剧烈收缩。
他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腰间藏着的家伙。
可陈放的身子压在他身上,把他那只右手挤在了两人中间,根本动弹不得。
既然动不了腰里的,那就动嘴里的。
“老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左手攥着的烟袋锅子猛地一翻。
原本用来装烟丝的铜锅头,竟然诡异地调转方向,对准了陈放的小腹。
这里面,装的可不是烟丝!
“哎?大爷,您这烟袋锅子不错啊!”
就在那根粗糙的手指即将扣动藏在烟杆底下的机簧时。
一只大一号的手掌,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像老虎钳子一样,卡住了“老农”的虎口。
尤其是那大拇指,硬生生地挤进了“老农”的大拇指和食指中间,正好顶在了那个机簧的卡扣上。
只要对方敢动,这根手指头就能借力打力,直接把他的大拇指给撅断了!
“老乡,你这烟叶子味挺正啊!”
陈放脸上依旧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容,甚至还把鼻子凑过去使劲闻了闻,声音大得周围的李建军他们都能听见。
“这味儿,像是正经的关东烟,带劲!”
“有些年头没闻见这么冲的味儿了!”
一边说着,他手底下的劲儿可一点没松,反而又加了两分力道。
“咔吧。”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淹没在周围的吵闹声中。
“老农”那只手腕子上的骨节,被陈放捏得错位了。
剧痛让“老农”的脸瞬间白了一层。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沟壑般的皱纹淌了下来。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敢叫出声。
只能咬着后槽牙硬挺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