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的房玄龄,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
然后是魏徵,他本来微低着头,听了文安的话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文安身上,眉头皱了一下,但也没有说话。
尉迟恭站在武将队列里,听了文安的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拧了起来。
他自然知道红薯为何物,之前还吃过,不过文安对王凝说的话,他没听见,此刻听文安说那东西居然亩产两千多斤,心中不自觉担心起来。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让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心口发紧。
他忍不住开了口,又收了回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又像是想把文安的话拦在半路:“文安,慎言。”
这几个字说得不重,但在寂静的大殿里,前排的人还是听见了。程咬金也皱了皱眉,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文安一眼,又看了尉迟恭一眼,攥了一下拳头,没有动。
殿内的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崔琰起身出班了。
他走到殿中央,在文安身侧站定,对着御座躬身一礼,然后直起身来,道:“陛下,臣弹劾长安县令文安,大言不惭,妖言惑众,愚弄君上。”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几个字在殿内落稳,然后继续道:“文安方才所言,一亩地产粮两千余斤,此事从未见于经传,亦未闻于天下。粟麦稻豆,历年产量皆有定数,两千斤之数,已非人力所能及。文安若无确切凭据,便在朝堂之上信口开河,便是欺君。”
卢承庆紧跟着出班了。
他在崔琰身旁站定,声音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从容:“陛下,臣附议。亩产两千余斤,便是良田沃土,精耕细作,也断无此理。文安此言实属荒诞。”
郑仁基也出班了,声音苍老,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陛下,臣也附议。文安若真有此物,当先呈实物,再议其说。如今只凭一面之词,便在朝堂之上夸口亩产两千余斤,若传出去,必成天下笑柄。”
几个御史虽然没有出班,但目光都投了过来,有人在打量文安,有人在看崔琰,有人把视线转向御座方向,等着李世民开口。
文安站在殿中央,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他听着崔琰、卢承庆、郑仁基三个人一人一句地把话说完,然后把目光落回自己身上,像是在等他反应。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等那些声音都落定了,才微微侧过身,朝李世民的方向拱了拱手。
“陛下,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臣知道空口无凭,所以臣今日把那亩地收的红薯带来了。因数目较多,臣只拉了一牛车来,就停在延禧门外。陛下若肯移步一看,便知臣所言不虚。”
殿内又安静了片刻。其他人也反应过来,原来文安拉来的牛车,装的便是他口中的红薯。只是那玩意真的能亩产两千斤?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看着文安,目光里那些调侃和揶揄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像是在掂量文安这话的分量。
他想起文安从前的那些事。新盐法、贞观犁、马蹄铁、火药、牛痘,哪一样不是起初听着匪夷所思,后来都被一一证实。这小子虽然有时莽撞,但从不做无把握的事。
李世民开口道:“文爱卿,你说你带了实物来?”
“是。”
文安道:“红薯就堆在车上,此刻就在延禧门外。”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张阿难道:“去,把文爱卿说的那车东西抬进来。”
张阿难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殿外。
殿内的目光从文安身上移开,落在门口的方向,有人还在低声议论,有人皱着眉像是在想什么,有人干脆转了身,朝门口侧着头看。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木板摩擦地面的声响。
殿门被从外面推开,张阿难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左右卫卫士,正抬着那辆牛车一步一步地穿过门槛。
牛车不重,但门框窄,卫士们费了些工夫才把它弄进来。他们抬得小心翼翼,不敢磕碰车厢里的东西。
等牛车被放在殿中央的空地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堆暗红色的块茎上。
那些东西被堆在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形状不太规则,有的圆滚滚的,有的两头尖尖的,颜色从浅红到深褐都有,表皮上还沾着一些没拍干净的干土。
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像有什么东西被解开了,声音一下子涌了上来。
“这就是他说的红薯?”
“怎么长这样,像石头。”
“这玩意儿能产两千斤?看着不像啊。”
……
几个御史站在靠前的位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先开口。
崔琰也凑近了一些,站在牛车旁边,微微侧着头,目光在那堆红薯上扫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李世民也从御座上走了下来。他穿着一身赭黄袍,步伐不快,沿着御阶走到殿中央,站在牛车前面,低头看着那堆红薯。他没有急着伸手,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文安一眼。
“这就是你说的红薯?”
“正是。”
李世民又低头看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拿起一颗。那颗红薯不算大,约莫一个半拳头,表皮呈暗红色,带着细密的纹理。他掂了掂,比预想的沉。
房玄龄、杜如晦二人走到李世民身边,房玄龄对李世民低语了几句,听得李世民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红薯。
就在这时候,尉迟恭往前迈了一步,从牛车上拿起另外半颗红薯。那半颗红薯断面整齐,颜色橙黄,切口上还有些湿润,像是刚被掰断不久。
程咬金也跟着拿起另外半颗。
两人的动作都很快,几乎是同时发生的。尉迟恭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程咬金也咬了一口,嚼着,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殿内的人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