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御史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崔琰的目光在尉迟恭和程咬金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又落回那半颗红薯上，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李世民看了尉迟恭一眼：“敬德，知节，你们作甚？”
尉迟恭把嘴里的红薯咽下去，才道：“陛下，臣方才在殿外已经试过了，生的也能吃。这东西甜，脆，像生栗子，水头比栗子大。臣怕陛下不信，便再演示一下给陛下看。”
程咬金也不甘示弱道：“没错，我也就是这个意思。”
文安见状，心中暖暖的，这二人是在为他背书。
而李世民看着他们二人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重新看向那堆红薯，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拿起方才那颗红薯，在手里转了转，便要往嘴里送。
张阿难见状，大惊，忙道“陛下，且容奴婢先试试。”
李世民摇摇手，道：“知节和敬德都吃过了，无妨。”
文安这时插话道：“陛下，若要生吃，且将外皮削去，味道更佳。”
李世民点点头，张阿难连忙上前，接过红薯，又朝旁边的卫士要了一把佩刀，蹲下身开始削皮。
他动作不快，但很稳，刀刃贴着红薯的表皮划过，一层薄薄的皮便落下来，露出底下橙黄色的薯肉。那股清甜的气息散开了一些，离得近的几个官员都下意识地耸了一下鼻子。
李世民接过削好的红薯，没有再犹豫，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像是在仔细分辨这东西的味道。殿内安静极了，连牛车旁边的卫士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大善。”
李世民咽下嘴里的红薯，声音不高，但那两个字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楚，他又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举起手里的红薯，对着殿内群臣道：“这东西能吃，且味道甘甜。这东西能当粮食。”
文安上前一步，道：“陛下，红薯生吃已是不错，蒸熟之后更为软糯甘甜。薯肉可做主食，也可入菜，藤叶亦可作菜蔬，还能饲喂牲畜。一株之下，块茎累累，少则七八，多则十余。臣此前已试种两年，确认其耐旱耐瘠，不择地，只稍施点水肥，便有可观收成。”
李世民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颗红薯，又抬头看了看牛车上那一堆暗红色的块茎，像是在心里把那两千一百四十五斤的数字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他把红薯搁在牛车边上，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殿内群臣。
“房卿，你方才说，文安此前曾以红薯待客？”
房玄龄出班，道：“回陛下，确有此事。臣当日尝过蒸熟的红薯，确实软糯甘甜，不输寻常果品。只是彼时文安只说是他新得的作物，并未提及产量。臣当时也未深问。”
杜如晦也出班道：“陛下，臣当日亦尝过。口感与寻常粮食不同，却可果腹。若产量果真如文安所言，确是难得的作物，称之为祥瑞，半分不为过。”
长孙无忌本来站在人群中，不打算说话，不过被李世民目光扫到，只得开口道：“臣那日也尝过，味道确实不错。只是当日不知此物产量如此之高。”
魏徵也出班道：“陛下，臣当日也尝过此物，蒸熟之后口感软糯，确有充饥之效。”
文安站在一旁，听着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徵四人先后出班作证，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些。
当日请他们吃红薯，原本只是想着让这些人知道这东西能吃、味道不差，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李世民听完几人的话，点了一下头，也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对张阿难道：“尚食局那边，你让人把这些红薯拿去蒸熟，分赐诸卿。让众卿亲口尝一尝，朕也要尝一尝。”
张阿难应了一声，招呼几个卫士上前，将牛车上的红薯取了一些，往后殿方向去了。
殿内的气氛比方才松快了些。
有人还在低声议论，有人凑近牛车去看那些红薯的样貌，还有人悄悄蹲下去摸了摸车厢边缘那颗最大的红薯，又飞快地收回了手。
崔琰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举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闪了闪，便移开了。这个时候他不会自讨没趣，不知怎的，如今看到文安的嘴，他头就犯晕。
文安站在殿中央，趁着这股松快的间隙，又朝李世民行了一礼，道：“陛下，今日臣将这红薯献上，是其一。臣还想请陛下去臣的食邑亲眼看看那红薯是怎么收获的。纸上得来终觉浅，只有亲眼见了，方知这东西的底细。若陛下恩准，臣不胜荣幸。”
李世民正走回御座，听了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文安一眼。他想了想，道：“你这红薯，还有多少没收？”
“近三百亩，昨日只收了一亩。”
“三百亩。”
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落在殿顶的横梁上，并未说话。
王凝听到文安竟然邀请李世民去他的食邑，皇帝出巡，非同小可，刚要出声阻止，想了想，却没有说出来。
没多久，后殿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张阿难带着几个内侍端着一只只木盘回来了。
盘上搁着切成寸许的红薯段，冒着热气，橙黄色的薯肉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一股淡淡的甜香混合着蒸汽散开，在殿内弥漫开来。
内侍们端着木盘依次走到每位官员面前。
文安也分到了一段，他接过来，没有急着吃，等着御座上李世民先动了筷子。李世民夹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脸上显出兴奋之色。
“嗯，比生吃更好，饱腹感也强。”
他说了一句，又夹起一块。
殿内响起一片咀嚼声和低低的赞叹声。有人吃完了又朝内侍看了一眼，内侍微微侧过身，示意盘中还有，那人便又夹了一块。
魏徵吃得很慢，他夹起一块，先看了看颜色，又闻了闻，似乎是在比较与那日吃的是否有所不同。然后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放下筷子，没有再去夹第二块，但他的目光在那盘红薯上停了一会儿，微微点了一下头。
房玄龄吃完一片之后，对旁边的官员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那官员也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