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捏起一块矿石看了看，又扔回袋中，摆了摆手：“过。”
三人收起户籍，扛起货袋，穿过城门洞，踏入九天焱都。
他们沿着街边的商铺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蚀日在前，太史瑾居中，刘喜殿后，边走边扯着嗓子抱怨这趟买卖赚不了几个钱，回去怎么跟东家交差。
太史瑾也跟着附和，两人一唱一和，把三个落魄行商演得惟妙惟肖。他们先在城东百炼坊门口转了一圈，假意与坊里的伙计讨价还价，又去了城西灵材市场，挨个摊位问赤炎灵矿石的行情，还在一家茶馆歇了半个时辰。
戌时三刻，三人结伴来到城中一处春楼。这春楼开在九天焱都最繁华的烟花巷深处，门楣上悬着一块粉金色的匾额，上面写着“醉月轩”三个字，字体媚态横生。
楼中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从二楼飘下来，混着女子娇媚的笑声和酒客粗豪的划拳声。
门口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正挥舞着丝帕招揽过路的客人。一个醉醺醺的商贾从楼里跌撞出来，怀里还搂着两个女子，三人嘻嘻哈哈地拐进旁边的巷子，消失在夜色里。
蚀日三人走到醉月轩门口，老鸨迎上来正要招呼，蚀日压低声音说了句暗语：“听闻轩中有赤云关的故人在此谋生，我三人特意前来拜会。”
老鸨脸上的媚笑不变，眼睛却飞快地扫了一眼巷口，低声答道：“东院那间常年包房，二楼天字三号。鸨母已备好酒菜。”
说罢又扯着嗓子朝楼上喊了一嗓子：“三间雅间！”
醉月轩二楼，天字三号房。幽影部联络点的负责人早已等候在内，见三人推门进来，立即起身拱手：“属下幽影部九天焱都联络点负责人，参见副殿主。”
蚀日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太史瑾走在最后，顺手将房门合拢。
就在房门即将完全闭合的瞬间，对面天字二号房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青年踉跄着跨出门槛，半醉半醒地搂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子。
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分明是长期阴虚导致的气血不足之相。他正低头与怀中女子调笑，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正在合拢的门缝。
刘喜那张圆脸小眼、和和气气的侧脸，在门缝中一闪而过。
青年整个身体猛地僵住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翻涌着刻骨的恨意，但只是一瞬——他借着醉酒的踉跄，顺势转过身，将两个女子重新推回天字二号房内，低声说了句：“再喝一轮，爷还没尽兴”。
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这时，负责人老周铺开九天焱都内城防务舆图，压低声音向三人交代城中兵力部署。
“目前九天焱都留守兵力约一百万，由骠骑将军华云飞统领，此人半步日月境，将才出众。除炎煌帝君外，另有两人需格外留意——丰亲王炎庆熙，半步日月境，有龙阳之好，常年流连烟花巷；大将军羊毅，正在闭关冲击日月境，一旦出关便是劲敌。听风者最近在全城大肆清查密探，各坊各巷都有便衣暗哨。三位大人的赤云关行商身份在城门已登记在册，短期内不宜再用。属下备了三套新身份。”
他将三枚身份玉符依次推给三人。
“蚀日大人——百炼坊隔壁灵材铺的账房先生，东家盘店歇业刚被辞退，这几日正在坊间找新东家。出入百炼坊合理，接触灵矿商贩合理，在茶馆酒肆打听消息合理。”
“刘喜长老——城西三柳巷新搬来的租户，孤寡老人，无儿无女，靠赤云关老家的侄儿每月寄钱过活。身份简单，邻里关系干净，不惹人注意。三柳巷紧邻烟花巷，往来人员复杂，便于接头。”
“太史大人——城东车马行新招的护队佣兵，专跑九天焱都到赤云关的灵矿运输线。车马行的佣兵常年在外跑货，出入城门频繁，守城校尉对这张脸很快就会习惯。有佣兵身份作掩护，在城内携带兵刃、夜间出行都合理。”
三人身份——一个账房，一个老租户，一个佣兵，互不关联，分住城西、城东、坊市中心。
蚀日将身份玉符收入袖中，站起身。“分头离开。刘喜先走，太史瑾隔一刻钟，我最后。新身份明日生效，各自就位。下次碰头在百炼坊账房，时间等暗号。”
刘喜与太史瑾点头领命。刘喜率先推门而出，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他走得不快不慢，圆脸上挂着几分酒足饭饱的惬意。在他身后，天字二号房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那个脸色苍白的青年背靠着门板，透过缝隙死死盯着刘喜的背影。
手指抠进门框，指节发白。直到刘喜消失在楼梯转角，他才缓缓将门合拢，走到窗边，望着刘喜走出醉月轩后门、消失在烟花巷深处的背影。
他认得那张脸，化成灰都认得。他走到桌边，端起半杯残酒一饮而尽。他不能冲动，刘喜是涅盘境一转巅峰，他这副被酒色掏空的身子，扑上去只是送死。
然后，他搁下酒杯，推门而出，朝丰亲王府方向走去。
一个时辰后，赵仲宇站在丰亲王府后门的小巷里，夜风灌进他单薄的衣袍，冷得他嘴唇发紫。
这副被酒色和阴虚掏空的身子，在这条住满了达官贵人的巷子里，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他抬手敲了敲后门的铜环。门房探出头来，见是他，什么也没问便让开了路。
他是丰亲王府的常客，整个王府的下人都知道这个姓赵的是什么身份。
丰亲王炎庆熙正在后院花厅饮酒，见他推门进来，放下酒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本就苍白，今夜更是白得像纸，额角还挂着虚汗。
“脸色这么差，又在醉月轩泡了大半夜？”
赵仲宇没有回答。他走到炎庆熙面前，直直跪了下去。炎庆熙眉头微挑，伸手去扶，指尖刚触到他的肩膀，便被他反手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