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戌时。醉月轩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与酒客划拳声交织如常。
刘喜换了一身新身份的行头，慢慢走到门口，正与几个姑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调笑。
街对面的巷口阴影里，赵仲宇缩在一只破旧货箱后面，手指死死抠着箱板，指节发白。
他看着刘喜那张圆脸在灯笼下笑得和和气气，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太史瑾从街道另一侧走来。他换了一身车马行佣兵的短打劲装，肩上还扛着一捆货绳，正要从巷口拐向醉月轩。
然后他看见了赵仲宇——那张苍白消瘦的脸藏在货箱后面，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醉月轩门口，满是疯魔般的恨意。
太史瑾认得这张脸，暗道一声不好，果断转身，右手一翻，一枚灵力烟花已扣在掌心，毫不犹豫朝天放出。
暗红的流光在九天焱都上空炸开，尖锐的破空声瞬间盖过了烟花巷所有的丝竹管弦。
蚀日正从百炼坊方向走来，听见破空声猛地抬头。
暗红流光倒映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中——那是溟殿最高级别的撤退信号。
他的目光穿过街道上惊惶四散的人群，与醉月轩门口猛地转过头的刘喜撞在一起。
刘喜的眼神从惊愕转为决然，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一把将身边的姑娘推进门内，蚀日咬了咬牙，转身消失在巷口深处。
“收网！”
醉月轩对面酒楼包房内，无面一掌拍碎窗棂。无数听风者密卫从暗处涌出，手中的灵力弓弩对准醉月轩门口倾泻箭雨。
刘喜一把掀翻门口的石台作掩体，借着箭雨间隙退入楼中。
数名来不及撤离的溟殿暗谍被箭矢钉死在门框上，老周从二楼窗口探出身，将一名中箭的暗谍拖进来，嘶声下令：“封门窗！所有暗卫，死守！”
刘喜从楼梯拐角暴起，一掌拍碎窗棂，血雾迷踪掌。暗红掌罡化作漫天血雾朝窗外涌去，冲在最前的数名密卫被血雾吞没，护体灵罡在血煞侵蚀下如薄纸般碎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为一滩脓血。
剩下的密卫迅速后退，在醉月轩外围结成三层包围圈，不再贸然突入。
一道身影踏空而来，落在醉月轩门前的青石路上。黑袍兜帽，下颌焦黑轮痕，手中无相万化幡在夜风中无声展开。
无面抬起头，目光穿过被射成蜂窝的门窗，与二楼楼梯口的刘喜隔空对视。
“涅盘境二转，在溟殿至少是个长老。今夜醉月轩已被围死，蚀日不会回来救你，溟殿给你的是一条死路，炎煌给你的可以是一条活路。降，本座准你活着走出九天焱都。”
刘喜站在楼梯拐角，手中血雾幽魂针的暗红光芒映在他那张圆脸上，将平日里和和气气的笑容染成一片狰狞。
“无面大人，你可知道我活了多少年，杀了多少人。当年在大胤皇朝，我亲手把赵秉钧送上了断头台。后来在溟殿，我又亲手宰了不知多少炎煌密谍。我这种人，降了，你当真能放过我。”
他咧嘴一笑，露出沾满血丝的牙齿：“就算你放过我，溟殿也不会放过我。蚀日的手段，我比你更清楚。与其被他清理门户，不如死在醉月轩——至少还能拉几个垫背的。”
他话音未落，反手一掌拍在楼梯扶手上，借反震之力冲天而起，撞碎二楼屋顶。
血雾迷踪掌再次拍出，暗红掌罡化作漫天血雾朝无面当头罩下。
无面身形不退，无相万化幡一挥，无相缚——无数道无形锁链从幡面涌出，与血雾在半空中正面碰撞。
血煞侵蚀锁链，锁链绞碎血雾，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疯狂撕咬，谁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压制对方。
无面左手在虚空中一抓，万化索化作实质的漆黑锁链，从侧翼朝刘喜缠去。
刘喜右手一扬，血雾幽魂针化作一道极细的暗红流光射向无面眉心。
这道针芒无声无息，所过之处虚空被撕裂出细密的空间裂隙，无面侧头，针芒擦过他兜帽边缘，将兜帽撕开一道裂口，露出他下颌那道焦黑轮痕的全貌。
万化索与血雾幽魂针在半空中缠斗，针芒如毒蛇般在锁链间隙穿梭，锁链如蛛网般将针芒牢牢锁住，两件本命法宝激烈碰撞，溅开的灵力余波将周围民房屋顶尽数掀飞。
刘喜一掌逼退无面的无相缚，嘶声狂笑，血沫从嘴角喷涌而出：“无面！你劝老子投降，老子劝你省省口水！溟殿的暗谍没有降字，只有死字！”
无面沉默了片刻，无相万化幡再次挥动，万化索将血雾幽魂针绞成数截碎片。
刘喜闷哼一声，本命法宝被毁，整个人如遭重击，身形急坠，重重砸在醉月轩门前的青石路上，砸出一个深坑。
他撑着膝盖从坑中爬起，周身血雾已溃散大半。万化索再次袭来，将他四肢与咽喉牢牢缚住，吊上半空。
刘喜被锁链勒得脸色发紫，仍嘶声狂笑：“蚀日会替老子报仇的——你永远找不到他！”
万化索猛地收紧，刘喜的笑声戛然而止。无面收回幡，转身朝外走去。
“搜他的魂，查他的身份，查出他在九天焱都接触过的所有人。”
他顿了顿：“溟殿的暗谍，死一个少一个，但情报必须留下。”
在他身后，听风者密卫涌入醉月轩，刀光与惨叫声此起彼伏。
老周从二楼窗口探出身，嘶声喊道：“溟殿暗卫——死战！”
十几名暗谍从楼中冲出，玄铁面具下的眼睛燃烧着赴死的决绝。
片刻之后，醉月轩在熊熊烈火中化为废墟，溟殿在九天焱都最深的那枚钉子今夜被连根拔起。
刘喜的尸体被密卫从废墟中拖出，血雾幽魂针的碎片散落在青石路面上。
巷口拐角处，赵仲宇蜷缩在货箱后面，浑身发颤。他跌跌撞撞地沿小巷往回跑，跑几步便扶着墙干呕一阵，然后继续跑。
太史瑾站在更深的阴影里，看着赵仲宇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朝相反方向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