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宁路,洮儿河畔。
这片横亘吉林白城与内蒙古兴安盟的广袤草原,水草丰茂、远离战火,地处辽东与漠南之间的缓冲腹地。
既无应昌皇庭的岌岌可危,也无金山前线的硝烟弥漫,是眼下整个北元疆域内,少有的安稳乐土。
而坐镇此地的辽王阿札失里,便是这片万里草原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他身为成吉思汗嫡系后裔、世袭辽王,总领兀良哈泰宁、福余、朵颜三部,手握三万精锐骑军,坐拥无边草场与数十万部民。
天高皇帝远,北元大汗远在应昌,对东部草原只能名义统辖、无力直管,久而久之,阿札失里早已割据自重,俨然一方独立藩王,生杀予夺尽在己手,日子过得奢靡放纵、无人管束。
草原王帐修筑得恢弘奢华,远超普通蒙古贵族规制。
帐壁由层层精制白羊毡缝制,缀满鎏金铜饰与斑斓宝石,帐内梁柱皆描金绘彩,遍地铺着西域进贡的柔软兽皮地毯,温暖华贵、一尘不染。熊熊炭火昼夜不熄,彻底驱散了塞外荒原的凛冽寒气,帐内温暖如春,与帐外萧瑟寒风宛若两个天地。
帐中丝竹靡乐绵绵不绝,数十名身着轻薄罗衣、装束明艳暴露的草原美人,踩着舒缓节拍翩翩起舞,身姿曼妙、腰肢纤细,眉眼含媚、步步生姿。
案上摆满西域葡萄、风干蜜果、草原羔肉、陈年烈酒,金银酒器错落摆放,珠光宝气映亮整座王帐,奢靡之气扑面而来。
阿札失里斜倚在铺着貂绒的王座之上,体态慵懒、神色恣意。
他一身绣金龙纹的华贵蒙古锦袍,身形肥硕、面色红润,常年养尊处优的生活,早已磨去了游牧贵族的悍烈戾气,只剩耽于享乐的慵懒与深沉。左手慵懒环着一名贴身依偎的绝色美人,美人衣衫轻薄、肌肤莹白,温顺地靠在他怀中,为他斟酒抚琴;
右手随意把玩着鎏金酒盏,时不时仰头痛饮烈酒,目光闲散地落在场中舞姬身上,眼底满是纵欲享乐的松弛与惬意。
于他而言,征伐厮杀、王朝更迭,远不及眼前美酒美人、锦衣玉食实在。守着这片富饶安稳的草原,做无人制衡的土皇帝,便是此生最大的安逸。
就在他沉溺声色、纵情享乐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帐外传来,一名黑衣侍卫躬身疾步入帐,打破了帐内靡靡氛围,神色肃穆地跪地禀报。
“王爷!加急探报!大明起举国之兵,三路大军全线北伐,横扫漠南、北疆!大明洪武皇帝朱元璋御驾亲征,亲率中路主力北上,按日程推算,如今已然兵临北元应昌皇庭,将残元王庭死死围困!另有大明明王朱槿,率东路精锐兵压辽东金山,纳哈出太尉的基业已然直面兵锋!”
消息响彻王帐,悠扬乐声骤然停歇,舞姬们纷纷止步垂首,帐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可端坐王座的阿札失里,脸上没有半分惊惧、半分凝重,怀中依旧揽着美人,手中酒盏稳稳未动,连眼底的慵懒都未曾褪去分毫。
无人知晓,他心底早已盘算得清清楚楚。
此地距离应昌、金山皆是千里之遥,路途险阻、讯息滞后,他收到的军情,早已是数日之前的旧闻。
此刻前线局势瞬息万变,他全然不知,固若金汤的金山雄城早已被朱槿攻破,雄霸辽东的纳哈出,早已兵败流亡,甚至连投奔自己、寻求庇护的机会都没有,已然被明军悄然“请”回金山。
他此刻的认知里,依旧是北元皇庭固守应昌、纳哈出稳守金山,两家联手抗衡大明北伐大军,胜负未分、局势胶着。
跪地侍卫抬首拱手,恭敬请示:“王爷,皇庭遭大明重兵围困,危在旦夕!我部世代臣服北元,理应出兵驰援,不知王爷是否即刻调遣三部兵马,南下奔赴应昌,护卫大汗?”
阿札失里闻言,终于缓缓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淡漠且自私的冷笑,眼底满是置身事外的冷漠与精于算计的深沉。
支援?他心底只觉荒唐可笑。
他兀良哈三部坐拥东部万里草原,兵精地肥、自给自足,本就不受北元朝廷的实质恩惠,凭什么要为日暮西山的残元王朝卖命?凭什么要拿自己的部民兵马,去填皇庭的无底窟窿?
北元鼎盛之时,居高临下制衡各部,从未真心体恤草原藩部;如今大势已去、危在旦夕,便想号令各部勤王救主,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道理?
在阿札失里心中,从来没有什么君臣大义,唯有部族存续、自身权位、眼前享乐最为重要。
他漫不经心地抬手,轻轻摩挲着怀中美人的发丝,语气慵懒而笃定,带着十足的算计:“急什么?让他们打便是。”
“我兀良哈地处极东,山高皇帝远,远离中原战火,坐拥得天独厚的安稳之地,何须急着入局?”
“传我命令,调泰宁卫一千骑兵,备好军械粮草,缓缓南下,佯装驰援皇庭即可。无需疾行、无需赶路,沿途慢行观望,不许轻易卷入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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