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那样好像成本就高了一些……无所谓!高买高卖嘛!”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不介意,咕咚咽了。
福伯很激动。他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的脑子已经在转了——哪里找井,哪里建厂,谁来管,谁来看,第一批货卖给谁。
但姜佬不太高兴。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着,像一根被人掰弯了又弹回来的竹片,绷着,没断,但不舒服。
“汽水厂给了和合图——”李祖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排好的菜单,“那和联胜做什么?”
姜佬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搭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
“和联胜——是另一个厂。”李祖竖起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杜邦会在香港投一个日化厂。”
他顿了顿,让“杜邦”两个字在空气里多停留了一秒。这两个字的分量,在场的人都掂得出来——杜邦,美国化工巨头,炸药、油漆、塑料、化纤,什么都做,什么都做得大。
“深水埗、南昌街一带,是九龙最密集的街市聚集区。”李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那片区域,“日化产品——肥皂、牙膏、洗衣粉——最适合在这些街市上摆摊卖。因为它们是高频低价的商品,老百姓买得起、用得快、需要反复购买。”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和联胜的兄弟不用像和合图那样满城跑着送货。他们只需要守住自己的街市档口,把货铺出去就行。而且日化产品体积小、重量轻、不怕压、不怕放,适合在狭窄的街市档口里堆着卖。”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掰。
“牙膏、洗衣粉——还有一个好处:它们是‘洋货’的平替。”
王老吉的佛珠转得快了几分。
“这个年代,进口牙膏贵得离谱,普通人家用不起。如果我们的日化能做出便宜好用的牙膏,市场大得吓人。”李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桌面上,“洗衣粉也是同理——洗衣服用皂角、碱水或者肥皂头泡水,洗衣粉是‘洋货’,普通人家用不起。如果能做到低价铺货,就是降维打击。”
姜佬的嘴角从往下撇,变成了往上翘。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敲得很有节奏,像是已经在盘算深水埗哪个档口位置最好、哪个兄弟嘴皮子最利索、哪个老婆娘最会吆喝。
“舒坦了?”李祖看了他一眼。
姜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牙缝里还嵌着虾饺的碎屑。
“舒坦了。”
李祖转过头,看向王老吉。
王老吉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手里转着佛珠,珠子一颗一颗地从指间滑过去,不急不慢。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李祖的脸。
“福义兴是三家最有钱的。”李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夸谁,也不是在捧谁。
王老吉的佛珠停了一瞬,又继续转。
“南洋的华侨想穿‘洋装’。”李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指节磕在木面上,发出闷闷的“笃”声,“但洋装太贵。一套西装,在伦敦卖五英镑,运到新加坡就要十英镑,到了香港,没有十五英镑拿不下来。华侨买不起正品,又想要体面——这就是市场。”
他从陈学文手里接过一份文件,翻到中间某一页,推过去。纸页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停在王老吉面前。
“我们可以合作一个服装厂。黑水出设备、出技术、出布料,福义兴出厂房、出人工、出渠道。先做袜子、帽子、内衣——这些门槛低、走量快。等工人练熟了,再做衬衫、西裤、外套。再往后——”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再往后,可以做盗版。”
王老吉的佛珠停了。
“洋行卖什么,我们仿什么。款式照抄,面料用便宜的,做工差一点没关系——价格只有正品的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南洋的华侨买不起正品,还买不起仿品吗?”
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福义兴在南洋有渠道——商行、码头、同乡会,哪样不是现成的?货到了新加坡,往潮汕商行的货架上一摆,第二天就能卖光。”
王老吉的佛珠又转了起来。这次转得比刚才慢,每一颗珠子都在指间多停了一瞬,像是在被他一颗一颗地掂量。
“服装厂的事,我回去跟弟兄们商量。”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李祖点点头。他没指望王老吉当场拍板——这老狐狸从来不在人前露底牌。
桌上安静了片刻。
伙计端着一笼刚蒸好的叉烧包从旁边经过,白雾从笼屉的缝隙里往外冒,模糊了他的脸。蒸笼搁在邻桌上,盖子揭开,热气腾起来,在午前的阳光里散成一团薄薄的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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