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三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很高兴。
不是因为三家都答应了——他们还没全答应。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三家的生意,谁离了谁都玩不转。
和合图有码头、夜市、街边摊贩——这是分销网络。福义兴的服装要运出去,需要和合图的码头;和联胜的日化产品要铺到港岛,也需要和合图的渠道。
和联胜有深水埗的街市、作坊、廉价劳动力——这是生产和基层零售节点。和合图的汽水瓶子、包装箱,可以让和联胜的作坊来做;福义兴的服装,可以拿到和联胜的街市上去卖。
福义兴有南洋的出口渠道、商行网络、资金——这是资本和远销能力。和合图的啤酒能不能装船卖到南洋?可以。和联胜的肥皂能不能走福义兴的商行销往广东内地?也可以。
三家互相需要,互相依赖,互相钳制。
这不是黑水把他们绑在一起的。是他们自己的利益,把他们绑在了一起。
李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他没吹,连沫带水一起咽了。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行了。”他说,“汽水厂的事,福伯回去找地方。日化厂的事,姜佬回去盘档口。服装厂的事,吉叔回去跟南洋那边通个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人的脸。
“谁先动起来,谁先赚钱。”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面上没发出声响。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侧头看了一眼陈学文。
陈学文点了点头,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公文包里,铜扣“咔嗒”一声扣死。
雷洛也跟着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叉烧包,油纸包着,油已经渗出来了,在指缝间洇出一圈透明的印子。他飞快地把叉烧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乒乓球,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懂。
邓肥和串爆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四只眼睛亮晶晶的,像两只等着喂食的小狗。他们没上桌,但桌上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不全懂,但知道有钱赚。
李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三位,等你们消息。”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雷洛跟在后面,嘴里还嚼着叉烧包,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陈学文走在最后,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嗒嗒嗒嗒”的声响,从三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越来越轻,最后被街上黄包车的铃铛声盖住了。
茶室里安静下来。
福伯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姜佬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仰着头看天花板。王老吉把佛珠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绕,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了。
三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白瓷茶杯的边沿上,落在蒸笼盖子上凝着的水珠上,落在桌面上那几瓶还没喝完的可乐上。
玻璃瓶里的汽水已经不冒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