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寂静里装的不是斟酌措辞的迟疑,也不是权衡利弊的紧张,而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畏惧。
兄弟二人一个坐在主位上,一个坐在下首,各自沉默着,想的却是同一个人——
那个让他们这两个大宁最尊贵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感到畏惧的女子。
在这件事上,圣天子和晋王殿下终于达成了难得的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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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眼瞅着就来到了二月二十三。
这日子在神京城的老黄历上写着“宜祈福、忌动土”,城西的城隍庙一早就有人去烧了头香。
第一个到的是个住在明德坊的一个老婆子,天还没亮就拎着竹篮出了门,篮子里装着一碟白糖糕、三根红烛和一串铜钱。
她在庙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等庙祝卸了门板才进去,把供品一样一样摆在案上,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地替远在江南的外孙求了一整年的平安。
庙祝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敲了三声铜磬,香烟缭绕中替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妪念了求平安的经文,声音不高,混着磬声和香火气在殿里慢慢散开,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朱雀大街上的早点摊子天不亮就支了起来。
卖胡饼的老张头是整条街上起得最早的人,他住在街尾的一间矮平房里,每天寅时三刻就起来揉面,揉面的动静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那是拳头砸在发面团上的闷响,一下一下的,带着节奏,比更夫的梆子还准。
等他把面揉好、饼贴进炉膛里烤着,街上才陆陆续续有了别的动静:
卖豆浆的老陈推着独轮车吱呀吱呀地过来,车上的木桶冒着热气;
馄饨摊的小伙计打着哈欠把条凳一张一张摆好,时不时揉一把眼睛;
对面绸缎庄的伙计卸门板的时候手滑,一块门板啪地摔在地上,惹得旁边卖菜的大婶一通笑骂。
护城河边的垂柳已经开始抽嫩芽了。
枝条上鼓起一粒一粒黄绿色的小苞,被晨风一吹就软软地晃着,像是在试探这个春天到底来没来,毕竟前几天那个天气可是给它吓了个够呛。
河面上漂着几片去冬残留的枯叶,被水波推着慢慢往南移,偶尔有一只水鸟从水面掠过,翅膀尖点了一下河水,荡出几圈细密的涟漪。
但这些与叶洛无关。
他从神京府大牢里走出来的那一刻,感受到的不是春天的暖意,而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
那是长时间处于昏暗环境中的眼睛,乍一见到天光,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人用细针在眼球上轻轻扎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了一下额头,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只是眨了眨眼,让眼睛自己去适应。
这种刺痛他并不陌生,之前跟老秀才在破庙里一下棋下几天的时候也经历过几次,每次从昏暗里出来都是这样,只不过今天的光线格外亮,刺痛也比往常更尖锐一些。
神京府大牢的入口开在府衙西侧的一扇角门里。
门面不大,高不过七尺,宽不过四尺,门口连块匾额都没有,只在门楣上钉了一块铁牌,牌子上刻着“在押待审”四个字。
铁牌有些年头了,边缘生了锈,字迹的凹槽里积了灰,看上去灰扑扑的,不怎么起眼。
门框两侧的青砖墙上长着几片青苔,靠近地面的地方颜色最深,那是因为雨水从墙根往上洇,一年四季都不怎么干。
到了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都是府衙的高墙,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线照不进来,即便是大白天也有些暗沉沉的。
门口站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狱卒。
他姓钱,在这道门里守了二十年,腰间的钥匙串挂着大大小小十几把铜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啦地响,人没到声先到,牢里的犯人都管他叫“钱哗啦”。
他年轻的时候在刑部大牢当过差,后来因为腿脚不太利索,被调到了神京府这边,说是清闲些。
实际上这道牢狱大门出出进进的人一点不少,只是大多数人是横着进去、横着出来的——
要么是审完了押回牢房,要么是熬不过刑直接抬去了义庄。
像今天这样竖着走出来的,反倒不多。
钱哗啦见惯了从这道门里走出来的人的各种模样。
有放声大哭的,出来之后蹲在台阶上嚎啕,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有腿软到需要人扶的,两只手扒着门框才勉强站起来,站起来了也不敢迈步,怕一迈步就栽倒;
有抬头看天深吸一口气的,吸完了就笑,笑完了又开始哭,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也有一言不发直接瘫坐在台阶上的,就那么坐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面,谁叫都不应,跟魂丢了一样。
钱哗啦从来不催这些人,也不多说话,该站岗站岗,该喝茶喝茶,偶尔递一碗水过去,也不管对方喝不喝。
他在这道门里守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早就练出了一副见怪不怪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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