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晨霜裹着料峭寒风,覆在县城五金厂的青砖围墙、铁皮屋顶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白盐。天刚蒙蒙亮,巷口的路灯还剩最后一盏昏黄亮着,傅星的身影就出现在厂区门口,指尖攥着那支陈阳刚送的黑色钢笔,笔身的金属凉意透过薄手套渗进来,却让他心里莫名踏实。
昨夜抢修冲压机熬到后半夜,只歇了三个多时辰,他却半点睡意都无。机器是厂区的命脉,更是那批沪上出口订单的根基,哪怕临时修复能运转,他也放心不下,非要亲眼盯着清晨的试机才算稳妥。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霜花沾在他的发梢、衣领,凝成细小的水珠。傅星径直走向冲压车间,棉鞋踩过落满霜花的水泥地,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车间的卷闸门半拉着,里面还残留着机油与金属打磨的淡味,他伸手摸了摸冲压机的机身,冰凉的铁皮贴着掌心,齿轮咬合处的打磨痕迹清晰可见——那是他蹲在地上两个多小时,一点点细磨出来的痕迹。
他刚拿起扳手,准备检查螺栓的松紧,身后就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带着熟悉的、温热的气息。
“天这么冷,怎么不多睡会儿?”
陈阳的声音压得很低,裹着晨雾的清寒,却又藏着化不开的温和。他手里拎着一个铝制饭盒,还有一个装着热豆浆的搪瓷缸,饭盒边缘还冒着淡淡的白气,显然是刚从巷口的早点铺买来的。
傅星转过身,就见陈阳的肩头也落了霜,额前的碎发被风拂得微乱,眼底还有未散尽的疲惫,却依旧眼神清亮,像藏着昨夜的星光。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钢笔,指尖微微发烫:“你怎么也来了?我就是过来看看机器,不用陪我。”
“我放心不下。”陈阳把饭盒和搪瓷缸放在车间的木桌上,打开饭盒,里面是稠乎乎的白粥,配着一碟酱菜和两个白面馒头,都是供销社早点铺最实在的吃食,“知道你胃不好,熬了稠粥,温着的,先吃点再忙。”
傅星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粥面浮着一层细腻的米油,是陈阳特意跟早点铺师傅叮嘱的,少放糖、熬得烂,适合他空腹吃。心底那股软意又漫了上来,像温水漫过棉絮,悄无声息地裹住心口。他没推辞,拿起勺子小口喝着粥,温热的粥滑过喉咙,熨帖了空腹的酸涩,也驱散了晨霜带来的寒意。
陈阳就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喝粥,自己则拿起一个馒头,就着酱菜慢慢吃,目光时不时落在冲压机上,又落回傅星的侧脸,眼神柔和得像厂区清晨的阳光。
两人沉默地吃完早点,傅星把饭盒擦干净,递还给陈阳,指尖不经意间碰到陈阳的手,两人都是微微一僵,又迅速收回,像触电一般。车间里只剩机器的金属冷意,还有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转瞬又被晨风吹散。
“先试机吧。”傅星先开口,打破了这片刻的静谧,转身走向冲压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陈阳点点头,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上前帮他扶住机身:“我帮你扶着,你喊启动。”
傅星调整好齿轮的松紧,检查完润滑油的液位,对着技术工人招了招手。工人按下启动按钮,电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冲压机的活塞缓缓上下移动,齿轮咬合精准,没有丝毫卡顿,金属撞击的声响清脆而规律,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成了!”工人忍不住喊了一声,脸上露出喜色。
傅星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定,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虽是寒冬,专注干活时依旧会出一身热汗。陈阳立刻递过一块干净的毛巾,是他随身带来的,带着淡淡的肥皂香,和昨夜披在傅星身上的外套是同一种味道。
“临时修复的齿轮只能撑三天,上海调货的新齿轮今天下午就能到,到时候直接更换,机器就能彻底恢复正常。”陈阳看着冲压机平稳运转,转头对傅星说,“老吴刚才传呼我,说沪上李经理那边催了,要我们先寄一批涂层试样过去,检测合格才能正式投产。”
傅星接过毛巾擦了擦汗,眉头微蹙:“涂层试样是关键,出口海边国家,防锈性能必须达标,半点不能马虎。走,去化验室,我们现在就调配涂层原料,做试样。”
厂区的化验室是去年刚腾出来的小房间,不大,却摆着简易的天平、烧杯、加热炉,还有各种化工原料,都是傅星一点点攒起来的——做五金精加工,涂层、防锈、材质检测都离不开这些基础设备,在九零年代的县城小厂,已经算是难得的配置。
两人走进化验室,傅星戴上橡胶手套,开始称量环氧树脂、固化剂、防锈填料,每一种原料的比例都精准到克,丝毫不差。陈阳站在他身侧,帮他递烧杯、量杯、搅拌棒,动作熟练而默契,不用傅星开口,就知道他下一个需要什么。
阳光渐渐穿透晨霜,透过化验室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傅星握着搅拌棒,匀速搅动着淡黄色的涂层液,陈阳则扶着烧杯,防止液体洒出,两人的手背偶尔相碰,都是温热的,却又都装作若无其事,专注于眼前的原料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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