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六的晨雾裹着南方冬雨的湿冷,缠在星阳五金厂的青瓦檐角,凝成细密的水珠,顺着瓦当的纹路滴滴答答砸下来,在墙根的青石板上砸出一圈圈浅小的水痕。昨日装柜启程的喧嚣早已散净,厂区里没了集装箱货车的引擎轰鸣,没了工人搬货的吆喝,只剩冬雨敲瓦的轻响,衬得这座藏在县城巷弄里的小厂,多了几分岁末独有的静穆。
傅星踏进门时,油纸伞的伞沿还滴着水,墨蓝色的伞面被冬雨浸得发深,伞骨上挂着的冰碴子刚进厂区就化了,洇湿了脚下一小片地面。他比往常又早了半个时辰,手里没拎昨日的湿度测试仪,也没抱厚重的报关资料,只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开口扳手,指节因常年握工具而泛着淡青,掌心的薄茧蹭过扳手的金属柄,带着常年与钢料打交道的粗粝。
外贸货柜已然发往沪上码头,商检与报关的大事落了定,厂里的工人按规矩放了年假,只留了最后一日守厂收尾的活计。傅星没歇着,昨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年后复工的准备——那单欧洲外贸若是成了,后续的订单必然接踵而至,厂里的冲压机、磨具、下料台,都得提前维保检修,半分故障都出不得。
他径直走进生产车间,暖黄的钨丝灯被他随手拉开,昏黄的光驱散了车间里的湿冷,照得一排排冲压机、钻床的金属机身泛着冷光。昨日赶工留下的零星钢屑早已清扫干净,地面擦得锃亮,傅星蹲在最核心的那台冲压机旁,掀开机身的防尘罩,露出里面咬合紧密的轴承与齿轮。90年代的五金厂没有专业的维保设备,所有机器检修全靠手艺,傅星将扳手卡进轴承的螺帽,手腕微微用力,螺帽旋开的脆响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清晰。
他指尖探进齿轮缝隙,细细摩挲每一个齿牙,检查是否有崩口、磨损,又用棉布蘸了机油,一点点擦拭轴承的锈迹,动作轻缓却专注,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机油的淡香混着冬雨的湿凉,在车间里漫开,他额前的碎发被水汽打湿,贴在眉骨上,也浑然不觉,只一门心思盯着机器的每一个零部件,把年后的底气,一点点攥在手里。
“轴承间隙都在标准内,齿轮没崩齿,下料台的定位销也校准过了。”
傅星低头拧着螺帽时,陈阳的声音从车间门口飘了过来。他手里没拿台账,也没抱文件,只捧着一个裹着粗布套的搪瓷缸,缸身印着褪色的“为人民服务”字样,是90年代最常见的款式。陈阳的劳动布褂子换了干净的一件,领口依旧扣得严丝合缝,只是袖口被冬雨打湿了一小片,贴在手腕上,透着几分薄寒。
他昨夜没在厂里熬夜,却也守着家里的书桌,把发往欧洲客户的电传稿改了三遍——90年代没有电子邮件,没有即时通讯,跨国联络全靠县邮电局的电传机,一字一句都得精准,客户名称、货柜编号、船期、铅封号,哪怕错一个字母,都可能让远洋的货物对接出纰漏。此刻他手里的搪瓷缸,是早起煮的姜枣茶,特意用粗布套裹着,就怕一路撑伞走来,凉了温度。
“你怎么来了这么早?工人都放假了,收尾的活我一个人就行。”傅星站起身,随手用棉布擦了擦手上的机油,眉眼间的专注褪去,添了几分浅淡的柔和。他瞥见陈阳湿冷的袖口,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往旁边挪了挪,让开车间里避风的角落。
“沪上货代周经理约了今早八点通电话,报货柜的堆场进度,我怕你忘了,提前过来守着办公室的座机。”陈阳把搪瓷缸递到傅星面前,粗布套掀开一角,热气裹着姜枣的甜香冒出来,“冬雨寒,喝两口暖手,我煮得淡,不辣。”
傅星伸手接过,搪瓷缸的温度透过瓷壁传进掌心,烫得他指尖微微一缩,却没松手。他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驱散了蹲在机器旁半晌的湿冷,甜淡的枣香漫在舌尖,比昨日的热豆浆更添了几分熨帖。他没说谢,只把搪瓷缸又往陈阳面前递了递:“你也喝,袖口湿了,别冻着。”
陈阳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办公室,脚步踩在车间的水泥地上,轻而稳。办公室的木门被推开,挂在门后的铜铃叮铃响了一声,那是去年厂里挣了第一笔小钱时,两人一起去供销社买的,图个吉利。办公桌上的黑色固定电话安安静静趴着,线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叠手写的电传稿,字迹工整有力,是陈阳一笔一划誊写的,英文单词与中文备注对应得清清楚楚,连电传的字数都标在了页脚——县邮电局的电传按字收费,能省则省,是创业初期刻在骨子里的细致。
八点整,座机铃声准时响起,尖锐的铃声打破了厂区的安静。陈阳立刻拿起听筒,指尖轻轻按在免提键上,方便傅星一起听:“周经理,我是星阳五金的陈阳。”
“小陈,小傅,货柜已经顺利进沪上码头堆场了!”周经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沪上口音的爽朗,“海关报关单今早刚批下来,核验无误,铅封完好,就等腊月廿八的班轮靠港装船,半点没耽误!我把堆场的回执单编号报给你们,你们记好,方便后续跟客户对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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