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星站在陈阳身侧,手里攥着钢笔,在电传稿的空白处快速记下回执编号,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与听筒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他的胳膊挨着陈阳的胳膊,劳动布褂子的布料相蹭,隔着两层布,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冬雨的湿冷仿佛都被这一瞬的贴近,驱散得干干净净。两人都没说话,只是专注地听着电话,直到周经理挂了线,听筒里传来忙音,才同时松了口气。
“总算稳了。”陈阳放下听筒,指尖揉了揉眉心,昨夜改电传稿的倦意还藏在眼底,淡青的黑眼圈格外明显。
傅星看着他眼底的倦色,没作声,只是把手里的搪瓷缸又塞回他手里,转身去了工具间,抱出一摞干净的棉抹布。“先把办公室、成品区的玻璃擦一遍,岁末了,得擦得亮堂些。”他避开了温情的话,只捡着活计说,却把擦高处玻璃的长柄抹布留给了自己,把矮处的短柄抹布递给了陈阳,“你别爬高,地面滑。”
两人分工明确,傅星擦车间与成品区的玻璃,陈阳收拾办公室的文件、擦拭办公桌。冬雨还在下,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傅星踮着脚,用抹布一点点擦去水汽,把窗外的雨巷、青瓦、枯树枝桠,都擦得清晰分明。陈阳则把办公桌上的电传稿、报关存根、商检台账分门别类整理好,放进铁皮文件柜,锁好柜门,钥匙串上挂着的小铜铃,随着动作轻轻晃响。
整理到陈阳常用的那本软皮工作笔记时,傅星无意间瞥见,笔记本的边角被反复翻阅得卷了边,纸页发软,边缘磨得发毛。那是陈阳从创业第一天就带在身边的本子,记着客户需求、原料价格、厂里的每一笔开销,比性命还看重。傅星没声张,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扁平的铁皮尺,尺身磨得光滑,是他平时画图纸用的。他坐在办公桌前,把卷边的纸页一点点展平,用铁皮尺轻轻压住,顺着边角反复捋平,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直到所有卷边都服服帖帖,纸页整整齐齐,才把笔记本放回文件柜的最上层。
这一切都被转身拿抹布的陈阳看在眼里,他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眼底泛起一层细碎的暖意,却也没说破,只悄悄把傅星落在桌角的钢笔,插进了铁皮尺旁边的笔槽里,摆得端端正正。
临近晌午,雨势小了些,学徒小周和两个老工人结伴来厂里,领年终的福利。90年代的小厂,没有丰厚的年终奖,只有傅星和陈阳提前去供销社采买的毛巾、肥皂、红糖,每人一份,用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扎着细麻绳。虽是薄礼,却藏着两人的心意——创业三年,从小作坊到五金厂,从内销到外贸,这些工人跟着他们吃了不少苦,岁末的一点心意,不能少。
“傅哥,陈哥,年货都备好了?我娘说等除夕晚上,给你们送碗饺子来!”小周接过福利,笑得眉眼弯弯,年轻的脸上满是赤诚。他跟着傅星学手艺,从连钢料都拿不稳的毛头小子,到能独立完成冲压工序,全靠两人手把手教,心里早把他们当成了亲兄长。
“不用麻烦,你们回家好好过年,年后复工准时到就行。”傅星递过福利,语气平淡,却把最大的一块红糖塞给了小周,“你弟弟妹妹小,这个拿回去给他们吃。”
陈阳站在一旁,笑着叮嘱:“过年别碰危险的烟花爆竹,骑车回家慢点开,路上滑。”他把每一份福利递到工人手里,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关上厂区的大门,插好门栓。
厂区里彻底静了,只剩两人的脚步声,在冬雨里轻轻回荡。
傅星搬来木梯,靠在办公室的外墙,要贴年前备好的春联。春联是陈阳亲手写的,裁好的大红纸,墨色浓润,上联是“精匠铸钢承百业”,下联是“远航运信达五洲”,横批“星阳兴业”,笔锋刚劲,藏着两人对厂子的期许,对远洋生意的期盼。
陈阳扶着木梯,傅星站在梯子上,踮着脚贴横批。木梯晃了一下,傅星身形微倾,陈阳下意识伸手,虚扶在他的腰侧,指尖刚碰到劳动布褂子的布料,又像触电般立刻收回,耳尖瞬间泛起淡红。傅星也僵了一瞬,手里的横批贴得稳了,心跳却乱了半拍,指尖的浆糊都差点蹭在墙上。
“稳了。”陈阳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藏在冬雨的风声里,只有两人能听见。
傅星“嗯”了一声,低头贴下联,视线刚好落在陈阳的头顶,他的发顶沾了细碎的雨珠,像落了一层霜。傅星想伸手拂去,却终究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春联,把所有的心思,都藏进了低头的动作里。
春联贴好,大红的颜色在湿冷的冬雨里格外亮眼,给青砖灰瓦的厂区,添了浓浓的年味。巷子里传来家家户户备年货的声响,剁肉馅的笃笃声、炸丸子的滋滋声、孩童的嬉闹声,混着零星的鞭炮声,揉成90年代县城最动人的岁末烟火。
两人回到办公室,傅星拎出角落里的煤油炉,这是厂里平时加班煮热水用的,他擦干净炉芯,添了煤油,划着火柴点燃,淡蓝色的火苗舔着炉底,慢慢暖了起来。陈阳则从柜子里拿出大米和腌萝卜干,淘了米,加了水,把搪瓷锅放在煤油炉上煮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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