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雾散了,日头暖融融地照进厂区,街巷里的拜年声渐渐多了起来。邻里们拎着年礼,陆续来厂里拜年——张婶端着一碟蒸好的糖糕,甜香扑鼻;李姨拎了一串福橘,黄澄澄的,寓意大吉大利;连街口修鞋的老周,都揣了一把炒瓜子,笑着说“守岁解闷”。
不同于岁末的送年礼,新春的拜年全是热络的心意。傅星和陈阳一一迎进来,递上热水,回的礼也格外用心——是节前用外贸余料打磨的铜质小挂钩,边角磨得光滑,刻着简单的花纹,家家户户挂东西都能用,比寻常的门扣更精致,藏着小厂的心意。九零年代的邻里情,从不论贵重,一份顺手的小物件,一句暖心的拜年话,便揉成了最浓的人情味。
送走最后一波邻里,已是傍晚。除夕守岁的规矩,两人坐在办公室里,煤油炉温着麦乳精,搪瓷缸里飘着甜香。陈阳从抽屉里翻出一叠订好的远洋航运简报,是每月从县邮电局订的,九零年代没有实时航运查询,全靠这份纸质简报了解远洋货轮动态。
傅星凑过去,两人的肩膀轻轻靠在一起,隔着薄薄的棉袄,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陈阳指着简报上的航线图,用铅笔轻轻圈出那艘驶往鹿特丹港的班轮:“已经驶出东海了,再过半月,就能进入太平洋。”
傅星的指尖落在航线图上,刚好碰在陈阳的铅笔尖上,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他看着图上延伸向远方的航线,声音低沉却坚定:“等货轮靠港,咱们的生意,就能真正扎进远洋市场了。”
陈阳抬头,撞进他眼底的笃定,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盛着暖光。窗外的红灯笼晃着,街巷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除夕的夜,没有喧嚣的庆祝,只有两人并肩守着小厂,守着远洋的期许,守着不必言说的心意。
守岁到夜半,两人分吃了一颗供销社买的水果糖,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便各自靠在椅上小憩。傅星特意将靠窗的位置让给陈阳,把自己的棉袄搭在他身上,动作轻得怕惊醒他,自己则靠在另一侧,目光始终落在陈阳的侧脸,守着一夜安稳。
正月初一的晨光,裹着鞭炮的碎屑香洒进厂区。傅星起身点燃了那挂小小的红鞭炮,噼啪的声响在安静的厂区里炸开,碎红纸屑落在青石板上,添了新春的喜气。陈阳站在门口看着,嘴角扬着浅淡的笑,这是星阳五金厂,第三个在外打拼的新春。
初一不出工,是小厂的规矩。两人没忙厂务,只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外贸客户的资料,用钢笔一点点标注客户的需求,没有急功近利,只有细水长流的筹备。傅星看着资料上欧洲客户对五金铰链的需求标注,突然开口:“昨日回执里说追加样品,咱们得提前试制欧式铰链,比国内的款式更精巧,不能砸了招牌。”
陈阳立刻点头,从抽屉里拿出方格绘图纸、圆规和铅笔:“我先手绘图纸,九零年代没有绘图仪,全靠手工画,尺寸必须精准分毫。”
这是全然不同于上章整理旧样品的新活计——上章是整理现成样品,这章是从零开始手绘新品图纸、试制新样。陈阳伏在桌上,握着铅笔,用圆规量着铰链的弧度,毫米级的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根线条都笔直精准。傅星站在他身侧,看着图纸上的铰链结构,偶尔用指尖点在图纸的拐角处,提醒他弧度调整,两人的手时不时相碰,却都默契地没有避开,只专注于眼前的图纸。
正月初二,天刚亮,两人便扎进了车间。
试制欧式铰链,没有现成的模具,只能用厂里的旧模具改制。傅星守着钻床,戴着旧帆布手套,一点点打磨模具的边角,锉刀划过金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刻意放轻了力道,怕吵到一旁核对尺寸的陈阳。陈阳拿着木尺,一遍遍量着试制的毛坯件,将误差记在小本子上,指尖冻得发红,却没停下。
车间里没有暖气,只有煤油炉烧着热水,陈阳时不时给傅星递过一杯温热的水,傅星则会把打磨好的零件先递到他眼前,让他核对尺寸。递接零件时,指尖相触,带着金属的微凉和掌心的暖意,是两人之间最隐晦的温柔。
试制到午后,第一个欧式铰链毛坯件成型,黄铜材质,弧度精准,边角光滑,比国内的铰链更贴合欧洲的使用习惯。陈阳拿着零件,对着阳光看了又看,眼底泛起光亮:“成了,尺寸分毫不差。”
傅星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他眼里的欢喜,嘴角也扬起来,没说温情的话,只道:“再做两个备用样,防潮包好,等节后寄给客户。”
正月初三,办公室的座机突然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厂区里格外清脆。
是沪上货代周经理的电话,声音里满是新春的喜气,不是上章的船期更新,而是带来了全新的好消息:“小傅,小陈!欧洲客户那边发了正式函,不仅要追加铰链样品,还想和咱们签长期合作,做他们欧洲区域的五金供应商!还有,原料商行王老板说,你们订的冷轧钢和黄铜料,提前备好了,正月初五就能送厂,比约定的初十早了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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