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句话,宛如惊雷炸响在船舱之内,震得满堂死寂。
乾隆脸上方才褪去的郁色、方才求得的释然,瞬间荡然无存。
他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呼吸骤然一滞,脸上重新染上了怒色,并且是暴怒
满人重头发,一生慎护,宫里的女人,非国丧不可断发。
夏雨荷这是在诅咒他?恨他恨不得让他驾崩?
太后亦是豁然起身,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你说什么?贞妃断发?”这不声不响的,闹哪出呢?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儿子后宫的争宠戏码,哪怕是把命都斗没了,也没见有人会做出这般决绝烈性的举动。
丰儿伏地痛哭不止:“是!娘娘方才回了寝舱, 把奴婢等赶出来了,在里面静坐良久,一语不发,奴婢守在门外,只能见里面影影绰绰,等奴婢察觉不对推门而入时,娘娘的发丝就已经落了满地了。”
她的手还在库库冒血,想来刚才争抢剪子废了些力气。
“摆驾,去看看——”
乾隆压着胸中怒火,沉声追问:“此事,可曾禀报皇后?”
丰儿慑于帝王盛怒,浑身瑟瑟发抖,俯首叩答:“回皇上,此番南巡,娘娘仅带奴婢与瑞儿二人贴身随侍。奴婢唯恐娘娘独处生险,留瑞儿贴身守着娘娘,又恐此事仓促外传、动摇人心、失了体面,故而未曾先行禀报皇后娘娘,第一时间赶来圣驾跟前通报。”
乾隆闻言,心头怒意稍敛,却依旧沉郁骇人,冷然下令:“此事事关宫规体面,严禁外传,你做得尚可。”
话音落下,他胸中怒火依旧熊熊燃烧,只觉夏雨荷此番举动,简直是恃宠而骄、不知好歹。
他自认待她不薄,感怀她对自己半生惦念、他亦是对她格外纵容,纵使接她回宫之后,她容颜老去,后宫新人迭出,自己也从未薄待她半分,如今竟为了些许意气,行此大逆不道的断发之举,这是在打他的脸。
太后见状,心知事态严重,都有些不敢说话了。
乾隆胸膛剧烈起伏,面色铁青可怖,周身气压低得让人窒息,盛怒之下,他依旧难掩心底一丝错乱与惶然:“去请皇后即刻前来贞妃寝舱。”
事情闹成这样,也只好有劳皇后收拾了。
另一边,曦滢的画舫之上,清风拂过湖面,帘幔轻晃,气氛安然。
夏盈盈正端坐一侧和曦滢说话,眼底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许,试图在这位六宫之主面前,站稳一丝安稳的立足之地。
就在这时,李玉疾步登舟,躬身垂首,低声恭传圣谕:“皇后娘娘,贞妃娘娘突然绞了头发,皇上口谕,请娘娘即刻移驾贞妃寝舱。”
曦滢有些愕然,夏雨荷断发了?
这是个什么走向?
难不成进了杭州这个地界,非得有个人断发不行?
众所周知,杭州的tony……
曦滢回过神来,抬眸看向身侧静坐的夏盈盈,但并没有说什么:“你回去吧,既然下定决心要走这条路,那就该考虑和从前切割了。”
夏盈盈清楚,今日风波,皆因她而起,这般局面,自己先前期许的前路,当真还能顺遂如初吗?
曦滢说的前提是不损害别人,可如今她高调起头,事情闹成这样,到底是她损害了夏雨荷,还是乾隆呢?
是非因果,早已纠缠难分。
但她什么都不露,默然的抱着自己的琴下船了。
曦滢起身登岸,往夏雨荷的船而去。
夏盈盈伫立岸边,望着皇后淡然远去的背影,望着粼粼湖面之上那道沉稳独行的水纹,心底五味杂陈。
她忽然彻底明白,这位皇后才真的不是深宫争艳的俗人,她站在最高处,冷眼观风月,静心看浮沉,所有人的执念、爱恨、纷争,于她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湖上涟漪。
登船入了夏雨荷的船舱,只见满室乌黑青丝散落满地,层层叠叠、纷乱狼藉。
夏雨荷一身素色软缎长衫,静静端坐窗前,脊背挺直,却无半分生机。
她满头长发已然零落大半,鬓边发丝参差不齐,碎发贴在苍白死寂的脸颊两侧,往日温婉含情的眉眼十分空洞,无神地望着窗外浩渺湖色,闻讯而来的紫薇抱着她嚎啕大哭,但她不为所动。
就像是失了魂,只剩一具空壳枯坐人间。
她周身萦绕着一种彻底死寂的荒芜,像是一株耗尽所有生机的蒲苇,枯败干瘪,再无半分往日温婉柔情。
乾隆有些彷徨的看着曦滢,归根究底,他不过只是要纳个贵人而已,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搞成这样:“皇后,贞妃这是疯魔了!她竟敢断发忤逆,存心诅咒朕!”
曦滢替夏雨荷找补了两句:“皇上,贞妃本是汉女出身,入宫时日虽久,却未必知道满人削发的忌讳——怎么不声不响就这样了?是不是冲撞了什么?”
曦滢当然知道,这些年夏雨荷蓄积的委屈大概是已经突破了临界,不然应该也不能悄么声的做出这样的举动。
应该就是和原本的继后一样的。
皆是情尽、心死、无望,方才决然自毁青丝,斩断前尘。
紫薇在一旁泣不成声,听闻曦滢这番说辞,知晓皇后是刻意为母脱罪,心中感念,亦不曾出言辩驳。
因为曦滢的确是给乾隆找到了一个台阶下,,立刻顺势附和,借以宽慰自身:“想来确是如此,许是昨日冲撞了不祥之物,才让她心神错乱,做出这般荒唐举动。”
良久,一直没理会任何人的夏雨荷,终于缓缓抬眸。
她的目光空洞茫然,缓缓掠过乾隆震怒的眉眼——里面已经全然没有爱意了,最终落在曦滢温和包容的面容上,干涩沙哑的嗓音轻轻响起,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薄雾:“皇后娘娘……我是不是,终究是闹得太难堪了?”
半生隐忍,一朝倾尽。
等了半生,盼了半生、忍了半生、痴了半生,今日她终究是撑不住了,彻底绷断了心底最后一丝执念。
事已至此,万般皆空。夏雨荷轻声吟叹,字句清冷悲凉:“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