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永琪昏沉不醒,气息微弱断续,早已没了往日往日的意气风发,只剩残躯苟延,堪堪吊着最后一口气。
乾隆踏入寝殿,看着榻上形销骨立、奄奄一息的儿子,他伫立良久,满心愧悔无处安放,终究是松了口,下了一道特殊的恩旨。
册封和硕荣亲王,享亲王尊荣。
荣字,乃是大清宗室极为尊贵的封号,寓意荣光加身、天眷优渥。
前一个被封为荣亲王的,是顺治那个“第一子”。
这一份亲王爵位,无关储争、无关军功,全然是乾隆痛悔之余,送给这个即将落幕的儿子,最后一份、也是最厚重的临终安慰。
他终究是亏欠了这个孩子。
但封赏和尊荣有什么用?
人都要没了。
愉妃听太医提起永琪得了很久的附骨疽,一下子就想起二十八年前后永琪来求自己私下找太医的事情了。
但她还记得忍住没当场揭出来,而是事后在乾隆离开之后留下了苏太医。
她眼泪流个不停:“苏太医,你当初怎么没诊出五阿哥有附骨疽啊,早知道……若是能早的治……”
愉妃说不下去了,拉着儿子的手痛哭。
苏太医只好又把当时的叮嘱重复了一遍,早说了让他养好,谁让他仗着年轻不重视呢,况且这附骨疽跟当时的伤,也不见得有太大的关系。
毕竟爱新觉罗家死于附骨疽的不在少数,远的不说,就是怡亲王和他的长子,都死于附骨疽,难道也是外伤导致的?
指不定他们老爱家从根上就带这个病根儿,不过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苏太医可不敢说。
曦滢也特意去探视他了。
当时他难得是清醒的,看着曦滢的目光十分复杂,小时候他爱跟着令妃混,曾几何时,他是没怎么把这个继母太放在眼里的,如今一切都成了空,还得求她善待自己的母亲和妻儿。
他没出宫开府,恐怕在绵亿长大之前,皇阿玛都不可能叫他们出去开府的,也就是说至少十多年里,他们都得看曦滢的脸色过日子,虽然曦滢素来公正,但孤儿寡母的,他怎么放心得下。
曦滢只让他自己好好养着,至于其他,秉公办就是了。
几天之后,永琪就在自己的老母亲和妻儿的眼泪中走完了短暂的一生。
真心为他伤心的人有限,大多数都是事不关己的。
但也不是没有觉得晦气的。
知画是觉得纯晦气,自己都快临盆了,这个节骨眼儿上老皇帝死儿子了,想也知道他不可能高兴得起来,但凡他撑几个月再死呢?
令妃虽然也有这方面的遗憾,自己孩子的出生笼罩在乾隆死儿子的阴影之下,但她多少对五阿哥有几分旧交情,不至于有知画这么魔鬼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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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快马抵达云南的讷苏肯已经开始进行一些勘测了。
等他实地做完勘测,打开曦滢给他的锦囊妙计,只觉得惊为天人。
姑妈上哪里找到的神人想出来的法子。
他一番埋头苦干,开始埋头做方案。
关于后勤方面,他先给乾隆写了折子。
首要就是要改变后勤粮草体系,根除长途转运的积弊。
过往清军征缅,粮草全数从内地千里调拨,滇南山路崎岖、沟壑纵横,车马转运艰难无比,辗转沿途损耗过半,时常出现将士临战缺粮、军心浮动的窘境。
为破解这一难题,讷苏肯建议推行就地屯田之策,选定木邦、车里、普洱三处地势平坦、土壤肥沃的闲置荒田,规划半年之内开垦屯田三万亩。
依托滇南四季温热、适宜耕种的气候优势,专门在旱季播种稻谷,实现就地屯田、就地收粮、就地供军,彻底摆脱对内地千里转运的依赖,从根源上解决粮草供应不足、损耗过高的难题。
在屯田固本的基础上,同步打通水上运粮通道,升级全域转运体系。
建议赶造八十艘专用运粮战船,全力疏通澜沧江至车里的全线水路,打通思茅直达南疆边境的水上粮道。
以平稳高效的水运替代损耗极大的陆路转运,大幅缩短运粮路程、节省人力物力,同时严格规范转运流程、安排专人督管,严控粮草损耗,力争将整体损耗压缩至百分之十五以内,保障前线三军粮草源源不断、足额供应,无断供匮乏之忧。
除此之外,就是着眼长久驻防与行军补给,规划修建完整的边境堡垒补给链。
沿着普洱、孟连、木邦一线边防要道,挑选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关键节点,修筑六座坚固石砌堡垒,各堡间距合理、互为犄角,可相互驰援、联动御敌。
每座石堡固定驻守五百兵士,提前囤积足够半年使用的粮草与军备物资,保障守军可长期固守。
同时沿整条边境防线,每三十里设置一处标准化补给驿站,层层衔接、步步串联,构建出一套可驻兵、可守御、可补给、可休整的完整边防体系,为大军出征、驻守、回撤筑牢坚实根基。
解决后勤命脉后,讷苏肯着眼最致命的瘴气难题。
前两次征缅,清军战死人数远不及染病伤亡人数,湿热山林滋生的剧毒瘴气,是拖垮大军的核心元凶。
深知天时难抗、只能人为防范,他建议从全国范围批量筹措青蒿、藿香、苍术、槟榔等一众驱瘴的中药材,足额配发至每一位将士手中。
每日黄昏定时焚烧艾草,净化营地空气、驱散周遭瘴毒,严令将士严禁饮用生水,从方方面面规避染病风险。
至于其他行军方面的建议,讷苏肯决定等明瑞和海兰察来了之后再商量也不迟。
虽然兵贵神速,但是在滇缅这种地方,这个仗不是说打就能打得起来的。
几天之后,乾隆收到了讷苏肯的折子,在永琪没了这么些天之后,终于露出了个笑脸,他巴巴的特意到曦滢跟前去夸了讷苏肯一通。
“这孩子,现在搞后勤也是搞出经验来了,这才多久就做好了规划,朕和傅恒商量了,还真是不赖,朕都照准了。”乾隆对自己的安排很是自得,讷苏肯虽然带兵不行,但是搞后勤可太行了,自己真是慧眼识珠,用人适人适所。
不愧是他呀。
曦滢笑而不语,深藏身与名。
唯一的问题可能是,讷苏肯的计划是提出来了,他能照计划实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