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盛大的下水仪式终究会落幕,欢呼与呐喊渐渐平息,可核潜艇的攻坚征程,才刚刚走完第一步。
艇体顺利下水只是开端,后续成堆的硬仗接踵而至,小黑山岛很快褪去阶段性胜利的热烈氛围,重新回归日夜连轴转的忙碌节奏,科研人员和工人依旧扎根一线,半点不敢松懈。
江德福的大本营到底是在松山岛,小黑山岛这一岔暂时没他事儿了,按照军工与海军的分工安排,要等几个月之后,核潜艇下水之后经过二次舾装,完成反应堆装料、临界与码头系泊试验之后,才轮到他们海军上场,进行多轮海上航行试验。
所以现在江德福要回家了,离家许久,他也不怎么放心的下妻儿和刚来没多久的江德花,顺便兑现承诺,趁着暑假把安然、安诺两个孩子带回小黑山岛,让姐妹俩和久未见面的父母团聚,好好过一个暑假。
风尘仆仆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安杰第一时间快步迎上前,伸手接过他肩头厚重的军包——果然太重了没接住,顺势把行军包放地下,抬眼细细打量他的模样。
不过一个多月未见,海风烈日轮番打磨,他皮肤晒得黝黑泛红,脸颊粗糙起皮,安杰看着看着,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心底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还没来得及说话,先听江德花有些一惊一乍的心疼亲哥:“三哥,你出去一趟怎么晒成这样的!饿了没,我给你整点儿吃的吧?”
江德福的确是有点饿了,让江德花有什么给他热点什么吃。
等江德花走了,江德福这才拉着一脸担忧和心疼的安杰道:“我们海军是这样的,看着黑了糙了,歇上几天就能缓过来,一点事都没有,你别总惦记。”
安杰还是看着他泛红发烫的脸颊心疼不已:“那你等会儿,我出去给你掰片儿芦荟敷一敷脸。”
“不用!”江德福许久没见媳妇了,伸手拉住安杰,“我一个大男人,敷脸做什么?这一趟出去好久了,你陪我待会儿不行?”
安杰没好气的坐下:“你说你呀,跟我这么多年,还是过得这么糙,一点都不懂得爱惜自己。”
“什么叫跟你,要跟也是你跟我,”江德福骨子的大男子思想作祟,“我是个军人,整不了老欧那一套。”
说起欧阳懿,她自然就会想到自己亲姐,安杰有些低落,又有些担心:“我心里就一直放不下。他们两个人从前都是极讲究的读书人,下放的日子肯定苦极了。”
这几年大家的日子都难过,全国整体物资匮乏,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普通人尚且举步维艰,更何况顶着下放身份、远离亲友的姐姐姐夫,安杰光是脑补二人的日常,就觉得心口发闷。
大姨姐一家子的情况,江德福不能透露,只是揽着安杰安慰道:“放心吧,除了辛苦一点,没事儿。”
安杰觉得江德福只是在粉饰太平,但是这件事情上,她也没办法,自己在松山岛上尚且还不能全然的挺直腰板做人呢,生怕因为自己的成分连累江德福和孩子。
大家都是泥菩萨罢了,不过自己这尊泥菩萨待的庙门比较牢固,仅此而已。
正说着,江德花端着一碗盖浇面过来了,面是现擀的,浇头是中午吃剩下的,有啥搁啥。
江德福吃得稀里呼噜的,倒也觉得很有滋味。
吃了大半碗面,他才猛然想起家里的孩子,抬头随口问道:“对了,家里几个孩子怎么没看见?都跑去哪里玩了?”
“没放学呢,也不看现在几点。”安杰埋怨道,这人真是甩手掌柜当惯了。
江德福愣了一下,随即疑惑开口:“那不是放暑假了吗?”
安杰翻了个大白眼:“要放那不是还没放嘛,过几天才期末考试呢。”
既然话赶话的说到这儿,江德福提到安然和安诺:“对了,这回出去,我去见你姐和姐夫了,等过几天我再去,俩侄女儿也放暑假了,到时候我把她们都捎过去。”
“你姐和老欧都想孩子了,孩子见不到爸妈也淡感情。”
一听这话,安杰当即坐直身子,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这两年安然安诺一直住在她家,她向来把两个聪明懂事的侄女视如己出,对她俩简直是事事躬亲。
现在听说要送她们回姐姐姐夫下放的地方,生怕孩子吃苦。
思虑片刻,安杰抬眼看向埋头吃面的江德福,语气带着恳切:“老江,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江德福吃面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满脸为难,想都没想便摇了摇头:“不行,去不了。”
“为什么去不了?我就是去探亲,看看我姐,看看两个孩子,又不捣乱。”安杰立刻皱起眉,满心不解,“你都能来回走动,我跟着你一起,还能出什么岔子?”
江德福放下碗筷,擦了擦嘴,岛上军工任务半个字不能外泄,只说:“大老远的,那段海路风浪大,你本身就严重晕船,来回坐船遭罪难受,何必折腾自己。”
可安杰本就满心牵挂亲人,这样的借口哪能说服她呢?她打定主意一定要登岛,开始软磨硬泡,寸步不让:“我不管,我一定要去,我太久没见我姐了,心里天天惦记,信件又不能说真话,我不去亲眼看看,夜里都睡不安稳。”
她拉着江德福的胳膊轻轻摇晃,又是心疼姐姐吃苦,又是放心不下两个孩子,软话说尽,偶尔还带着几分委屈。江德福最怕安杰这般模样,铁打的军人脾气,遇上自家媳妇,百炼钢都软在绕骨柔下头了。
这就是一场一触即溃的退败。
江德福啊江德福,你这辈子算是栽在安杰手里了,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他在心底默默唾弃自己没有原则,可嘴上依旧狠不下心拒绝妻子。
但他还是不敢直接答应,毕竟这事儿他做不了主,转而说道:“我们坐部队的船去,也不是随便就能坐的,这么的吧,我先打报告,组织同意你坐再说吧。”
安杰见江德福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就不再纠缠了,于是说道:“那你上班就去打报告啊,别忘了,可别糊弄我。”
江德福连忙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忘,也不敢糊弄她。
安杰这才高兴起来,终于能见娘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