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海风过境,第二日天下午,码头传来轮船靠岸的鸣笛声,守备区新来调任的干部抵达松山岛。
其中一个就是被下放的丁济群。
时局如此,青岛炮校的丛校长和丁济群,还有其他一些留校教书的军官都倒了霉。
当年丁济群留校是江德福推荐的,本来这个留校的该是江德福。
所以很多事情就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总之现在他就被发配到松山岛来当守备区的副参谋长了。
江德福带着一家子,还有参谋部的来迎接他。
当然了,孩子们没见过丁济群,他们期待的是丁济群带来的两只德国黑贝。
这俩是原先公安局破案的警犬,现在不用了统一发配到岛上,归警卫连管,带着公家口粮城市户口。
某种程度说,这俩警犬跟丁济群,都是被城里下放下来的。
轮船跳板缓缓放下,一行人拎着简陋行李依次走下船,江德福一眼就认出了人群里的丁济群。
不过数年未见,昔日在青岛炮校意气风发、爱说笑抬杠的老同学,如今彻底变了模样。
一身军装洗得发白发旧,整个人黯淡无光,脊背微微佝偻,满脸风霜憔悴,眼底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愁苦,整个人落魄消沉,半点往日精气神都无。
他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瘦小的小男孩,是他最小的儿子丁四样。
先公后私,江德福给他介绍了参谋部未来的同僚,这才到了亲属相聚的环节。
大家这才知道,他丧偶了。
中年丧妻,仕途折戟,孤身带着幼子远赴偏僻海岛,无亲无故无依靠,丁济群此刻的难处,任谁看了都心头发酸。
不过孩子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新来的警犬上。
虽然是公家的狗,但在江卫国的软磨硬泡之下,当天就被几个熊孩子迁出去招摇过市了。
江德福家人口多,曦滢和欧阳懿带警卫员了,这次索性就住了招待所。
中午去吃饭的时候,看到院子里的黑贝:“哟,还是牌子狗,哪儿来的。”
安杰对大狗不感冒,随口回答道:“下放来的,青岛的警犬,国庆喜欢,老江也是由着他牵着到处玩。”
“没想到老江私底下这么惯着孩子哈。”
曦滢有些皱眉,其实她来这一天就发现了,江家的几个孩子,一来是放养,二来是溺爱,性子都多多少少有些一言难尽。
他们家的家庭教育有很大问题。
就算安杰想严格要求,有江德福和江德花两个人拉架和稀泥,很难有成效。
虽然没说,但欧阳懿看着那几个熊孩子都皱眉头。
有时候说家学渊源,也是有根据的,安杰这一个姓安的,拧不过这七个姓江的。
虽然这么说有些没良心,曦滢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是拖无可拖才让安然和安诺过来念书的,而且跳级都由着她们。
好在她俩小时候的性子基本定型了才来的松山岛,加上偶有需要教育的时候,江德花和江德福没这个和稀泥的立场。
以至于安然和安诺反而成了安杰希望的样子,而她自己亲生的五个娃,俩闺女稍好点儿,至少吃饭不吧唧嘴,老大和老二天天就在岛上仗着身份到处闯祸,让人头疼。
但这是个解决不了的问题,所以曦滢虽然心里有些微词,也没打算说出来给安杰心里添堵。
大概安杰也没想到就这么一句感叹的功夫,曦滢的思绪已经转得那么远去了:“他呀……”
本来想吐槽吐槽他的操行,但想想安杰给江德福面子,把话咽下去了。
曦滢也从善如流的转移话题:“说起来,你姑子呢?怎么你一个人在这儿擀面?”
“上老丁家照顾去了。”安杰解释道,“从前在炮校的时候就跟他家住对门,你记不记得,我们家老二就是他去世的媳妇帮忙接生的,德华跟以前那嫂子关系好,现在去帮衬就去吧。”
大概她现在也没想到江德花居然会慢慢对老丁起心思。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两座海岛同在一片海域,海边景象却天差地别。
小黑山岛是绝密核潜艇军工岛,整片海岸线全线封锁,哨岗密布,警戒森严,严禁任何人私自靠近海滩。
但松山岛只是普通守备军港,这里不仅有驻防部队,还有渔村,这里海岸线开放,大人孩子都能自由奔赴海边,赶海吹风、踏浪散步,海风吹得比小黑山岛自由许多,烟火气十足。
听渔村的同学说今天退了大潮,赶海能捡到好东西,安然和安诺早早拎上小木桶、小铲子,兴致勃勃的拉着曦滢与欧阳懿去往滩涂赶海。
他们好多年没一家子一起进行这种活动了。
上次一起赶海,还是曦滢捡到老周的胶卷那一次,后来海边就戒严了,家里的三个聪明蛋不用多思考都知道二者大概率有关系。
但松山岛就没这些规矩了。
沙滩细软湿润,海浪一层一层漫上来又缓缓退去,带着咸湿海风拂过。
曦滢索性脱了鞋子,赤脚走在沙子上。
安然走在前面,弯腰翻开石块捡拾小螃蟹,安诺蹲在一旁耐心挖着花蛤,姐妹俩动作娴熟,一看就是平日里常来海边。
欧阳懿卷起裤脚,陪着女儿弯腰拾贝,眉眼格外柔和,曦滢静静站在浅滩边,任由微凉海水漫过脚踝,看着眼前的景象,感觉也挺好的。
趁着两个孩子低头忙活,欧阳懿望着辽阔大海轻声感慨:“还是这边海边自在,在小黑山岛待久了,都快忘了自由吹海风是什么滋味。”
“话又说回来,要是没有小黑山岛,我们一家四口是什么境遇也未可知呢。”欧阳懿转念一想,他想象不到自己如果也去喂猪是个什么光景,这么一对比起来,眼下的这点自由也算不得什么了,“人不能既要又要还要。”
正说着,安诺举着一只梭子蟹远远的跑回来:“妈,爸,你们看我抓的!”
欧阳懿扬起笑脸,十分捧场的准备接过来。
“爸,螃蟹不是这么拿的。”安诺提醒道。
但显然是说完了,结果就是——
“嗷!”梭子蟹大概知道自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对拿捏它的人类发起狠狠一击。
欧阳懿的手指被夹着了。
最后这只梭子蟹晚上成了欧阳懿的盘中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