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年多大?”
“不年轻了,万一哪天我干不动了,机器谁来修?”
“你不能一直年轻吗?”
“能,你让上帝把时间倒回去。”
布莱恩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所以问题在系统本身。上帝之手这套系统,效率极高,但极度依赖少数核心成员。布莱恩出思路,理查德做方案,乔治管数据,安德斯搞设备。任何一个人缺位,系统就缺一个角。缺一个角,整台机器效率打七折,缺两个角——停摆。”
“这叫什么?”
“这不是团队,这是盆景。盆景好看,但长不大。要长大,得种树。种一片林子。林子够大,少几棵树不影响生态。”
理查德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怎么种?”
“把门打开,数据公开只是第一步。第二步——让全球所有想做基因编辑的年轻人都能进到这个生态里。不要求他们每个人都成为布莱恩,但要求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专长上往前走一小步。”
“那我们的位置呢?”
“一万个人走一小步,比几个人走一万步快。这是冯·艾森伯格家族用五代人换来的一句话——关起门来什么都有,打开门才发现什么都没有。”
理查德沉默了一会儿。
“那下一步怎么开?”
“第四代载体的预印本发了,接下来把第五代的设计思路也公开,藏着掖着,谁想做谁做。”
“不怕别人抢先?”
“怕的不是别人学,是没人能接着做。”
布莱恩把老花镜重新架好。
“基因编辑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我们几个老家伙早晚要退。退了以后,谁来救小苹果那样的孩子?靠念念这一代人?她才多大。靠预科班那帮刚学会跑PCR的学生?他们得再学好几年。等不了。所以必须把门打开,让全世界的聪明人都进来。”
“让他们来干什么?”
“让那些在卡罗林斯卡、MIT、华大、东京大学里盯着我们数据骂‘壁垒太高’的年轻人——都变成上帝之手的外围节点。节点越多,生态越稳。生态越稳,就越不依赖某一个人。”
乔治把显微镜的灯关掉。
“布莱恩,你这话让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冯·艾森伯格家族的医疗数据库以前是从不外传的,伊莎说,爷爷决定跟上帝之手共享数据的时候,家族里有人反对。说这是把祖宗的遗产往外扔。”
“爷爷怎么说?”
“只说了一句话——‘遗产是留给后代的,后代要是没人能继承,遗产就是废纸。’”
布莱恩把老花镜摘下来,对着镜片哈了口气。
“说得好。我们把上帝之手的数据库全部公开——原始数据、实验记录、失败批次、电镜照片。每一份都打上开放获取标签,谁想用就用。用之前不用申请,用之后不用署名。”
“只有一个条件?”
“对。用了以后如果做出了新东西——也请公开,别关起门来。门开了就别再关上。传染病会人传人,知识也可以人传人,让基因编辑像流感一样——谁沾上都跑不掉。”
晨月大厦。顶层办公室。
李晨坐在办公桌前,对面是冷月。冷月面前摊着第四代载体的预印本打印件,旁边是布莱恩刚交上来的第五代研发方案和公开计划书。
“布莱恩要把第五代的设计思路也公开了,连体外测试的失败数据都打包上线。”
“安德斯呢?”
“安德斯还准备把手绘的设备电路图扫描上传——说是‘谁看得懂谁拿去用’,你怎么看?”
“不是不放心,是有点恍惚。”
“恍惚什么?”
“当初在国内被查账的时候,你知道我最怕什么?怕别人说我冷月算错了。后来你用阳光警察那套话说服了我——公开才能自证清白。现在上帝之手要把压箱底的东西全公开,跟当年你让我公开账本一样。”
“怎么讲?”
“把底牌摊在桌上,还怕什么作弊?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心态问题,布莱恩跟你是一路人。”
“你觉得核心技术是什么?”
“你觉得是壁垒,布莱恩觉得壁垒是瓶颈。你把壁垒拆了,变成门。门开了,人进来了。人进来了,瓶颈就破了。”
冷月把公开计划书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纸条,是布莱恩手写的字。
“上面写的什么?”
冷月念出来。
“上帝之手的核心不是技术,是让技术不再属于上帝。能做到这一点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代人。一代人需要一片土壤。希望岛就是那片土壤,但土壤再肥,也要种子从四面八方飞来才能长成森林。”
李晨接过纸条看了很久。
“冷月,你还记得当年在灯塔广场,我说什么来着?”
“哪句?”
“我说——摆摊是临时的,码头是永久的。路铺好了,金子会自己跑过来。”
“记得,现在呢?”
“现在得再加一句——林子种好了,种子会自己飞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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