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候那些走投无路的修炼者发明的、最后一搏的丹药,在寿命无多、修为将尽、再无退路的时候,可以拼一把——尸解成仙。服下尸解丹,先假死,后复生,再癫狂,然后引来天劫,九重天劫,一重比一重猛烈,每受一重,意识便清醒一分,若能撑过九重,便尸解成仙,超脱凡尘,若撑不过——灰飞烟灭,魂魄不存。
千百年来,服下尸解丹的人不少,撑过九重天劫的,屈指可数。大多数人,都在第三重或第四重的时候,化为了飞灰,洛老的情况已经是必死之局,只能死中求生。
洛老看着那枚漆黑如墨的丹药,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最后的时刻,看着岸上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人。
“化老鬼,”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我有没有可能撑过九重?”
化老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洛老也知道答案。
以洛老现在的状态——魂魄被怨气侵蚀了数十年,灵力几近枯竭,身体已经油尽灯枯——别说九重,能撑过三重,就是天大的造化,但他没有说。他看着洛老那张枯槁的脸,看着他眼中的那丝清明,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两个字。
“也许。”
洛老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风中残烛最后的、最亮的一下噼啪。他没有再犹豫,伸手从盒中取出那枚尸解丹,放入口中,咽了下去。
化老闭上了眼睛。
石室外,林溪山依旧站在光幕前,一动不动。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久到徐开阳忍不住走过来,想说什么,却被陈明安拦住了。陈明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但那个手势已经很明白了——不要打扰他。
就在这时,光幕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抬头,光幕上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从中心向四周蔓延。裂纹中,有黑色的雾气渗出,但这一次,除了黑雾,还有一丝从未见过的、暗红色的光芒。
那光芒微弱,但在黑雾中异常醒目,像是一条细细的血线,从石室深处蜿蜒而出。
林溪山猛地伸出手,一掌按在光幕上。灵力如潮水般涌入,光幕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黑雾被逼退,但那道暗红色的光芒不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亮。
石室内,洛老的身体猛地一震。
尸解丹入腹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气息从丹田升起,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那股冰凉不像之前的灼烧,而是像一条冰冷的蛇,在他的经脉中游走,所过之处,一切都在冻结。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这是……假死……”他的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化老睁开眼,看着面前的洛老,洛老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头颅低垂,双手垂在身侧,呼吸停止了,心跳停止了,连魂魄的气息都消失了,黑气在他周身翻涌,但没有了宿主的意识,那些黑气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渐渐散开。
化老站起身,退到石室边缘,靠着冰冷的石壁,看着那个坐在蒲团上的、僵硬的、已经死去的身影,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半个时辰——洛老的身体开始颤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最后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在挣扎,在咆哮。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不再是浑浊的,而是赤红色的,像是两团燃烧的血,他的嘴张开,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嘶吼,那嘶吼声穿透了封印,穿透了光幕,传遍了整座后山。
石室外,所有人在同一时刻变了脸色。
“退后!”林溪山厉声喝道,一掌将光幕再次加固。
话音未落,石室的门炸开了,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被一股暴虐的力量从内部炸开的。碎石飞溅,尘土弥漫,一道黑影从石室中冲出,撞在光幕上,又被弹了回去。
那是洛老——不,那不是洛老了。
他的身体比之前膨胀了一圈,青黑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暴起,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蛇,他的眼睛赤红,嘴角流着涎水,指甲变得又长又黑,像野兽的利爪。他的道袍在暴走中撕裂了大半,露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胸膛,胸膛上,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蔓延,延伸向心脏的方向。
他疯狂地撞击着光幕,每一次撞击都让光幕剧烈颤抖,张准的脸白得像纸,嘴角渗出血丝,但他咬紧牙关,死死稳住封印。
“掌教!”徐开阳喊道,“封印撑不住了!让我进去——”
“不许进!”林溪山的声音不容置疑。他走到光幕前,双手按在光幕上,灵力涌入,光幕上的裂纹开始弥合,洛老被光幕弹开,摔在地上,但立刻又爬了起来,再次撞向光幕,像一个没有意识的、只知道破坏的野兽。
“掌教!”徐开阳急了。
林溪山没有理他。他看着光幕后面的洛老——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以一己之力封印罗霄五十年的洛老——看着他像一头困兽一样疯狂地撞击封印,看着他赤红的双眼中最后一丝残存的清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化老,”传音入密用出,两人开始交流,“天劫,什么时候来?”
化老靠着石壁,看着那个疯狂的、已经没有理智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快了。”他说。
话音刚落,天空暗了。
不是乌云遮日,而是一种无形的、让人灵魂都在颤抖的压迫感从天而降,笼罩了整座后山。竹林的竹叶在那一瞬间齐齐下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飞鸟惊散,走兽奔逃,连风都停了。
洛老本能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望向天空。
天空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凝聚。不是云,不是雾,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却让人无法直视的、威严到极致的力量。那股力量在天空中缓缓旋转,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个疯狂的、渺小的身影。
第一重天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