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老张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那嘶吼声里没有恐惧，只有挑衅，只有不甘，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不顾一切的疯狂。他从石室中冲出，撞破了光幕，撞碎了封印，撞开了拦在面前的竹林，朝着山外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冲出了后山，冲过了竹林，冲上了通往山外的野径。他的脚踩在石头上，踩在泥土上，踩在荆棘上，不避不让，直直地往前冲，像一支离弦的箭，像一颗坠落的流星。
身后，天空中那只无形的眼睛缓缓移动，跟随着他，不紧不慢，如同死神的脚步。
“追！”林溪山大喝一声，身形拔地而起，率先追了出去。
徐开阳、张准等观主紧随其后，陈明安一把抓起冯晓，另一只手拉起马林，纵身跃上竹梢，朝着洛老消失的方向疾掠而去。
山野在脚下飞速后退，风声在耳边呼啸，洛老的身影在前方的山林中时隐时现，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几个人能追上他。
第一重天劫落下时，他正在翻越一座小山头。
那一道天雷，细如丝线，从天空中无声无息地垂落，不偏不倚，落在他的天灵盖上。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洛老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定住了，他的脚步停下来，站在山脊上，仰头望天，赤红的双眼望着天空中那只无形的眼睛。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人能听见。
片刻之后，他又动了，他的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但依旧在跑，朝着山外，朝着更远的地方。
“他的意识……恢复了一分。”林溪山的声音在风中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一重天劫，恢复一分。九重之后，若能撑过去，他就回来了。”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追，都在跑，都在看着前方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
第二重天劫来得比第一重快得多。
洛老刚冲下山脊，第二道天雷就落了下来。这一道比第一道粗了不少，带着隐隐的雷鸣，从他头顶贯入，穿透身体，渗入大地。他的身体猛地一歪，几乎摔倒，但踉跄了几步之后，又稳住了。
他的脚步更慢了，但依旧在往前跑。
第三重，第四重。
到第五重的时候，他已经跑不动了，他的身体在颤抖，像是随时都会散架，他的速度慢得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每迈出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但他还在走，还在朝着前方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只是本能地、机械地往前走。
身后那片凌乱的足迹上，暗红色的血滴星星点点，像是开在荒山野径上的、诡异的红花。
第六重天雷落下的时候，他停下了。
他站在一片荒凉的山坡上，周围是齐腰深的荒草，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第六道天雷落在他身上，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他跪在荒草丛中，低着头，像一个在神像前忏悔的罪人。
他的背上有焦黑的痕迹，衣物早已在天劫中化为灰烬，露出下面触目惊心的躯体——一道道雷击的伤疤纵横交错，新旧叠加，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但他还活着，还没有倒下。
马林被陈明安提到山坡下的时候，正看到洛老从地上缓缓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尽一生的力气，他站直了身体，抬起头，望了一眼天空，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伐蹒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停。
第七重天雷！
第八重！
两重天雷前后而至，第八重之后，洛老终于撑不住了，他倒在一片乱石滩上，身体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抽搐着、挣扎着，但再也站不起来了。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天空，赤红已经褪去了大半，露出下面那双浑浊的、苍老的、属于洛天枢的眼睛。
天空中没有云，没有风，只有那只无形的、冷酷的、高高在上的眼睛，在等待第九次审判。
林溪山第一个赶到，张开双手拦住想要靠近的徐开阳、张准等人，他们不能靠近，不然会被雷劫波及，只能站在周围，沉默地看着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
陈明安带着马林和冯晓最后赶到，站在人群外面，没有挤进去。
“掌教，”徐开阳的声音沙哑，“第九重天劫，洛老他……撑不住的。”
林溪山没有回答。
“掌教！”徐开阳急了，“不能再让他受了！再受一道，他就——”
“我知道。”林溪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只缓缓旋转的眼睛。
“师叔，”他低声说，“您还有什么话，要留给弟子吗？”
洛老躺在乱石滩上，浑浊的眼睛望着天空，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太小了，没有人能听见。
林溪山闭上眼睛，双手结出一个法印。
“告诉我……化老鬼……”洛老的声音细如蚊蚋，“我那壶黄酒……还没喝完……让他……替我……喝完……”
林溪山睁开眼，看着洛老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弟子一定转告。”
洛老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一盏灯在熄灭前最后闪了一下，他的眼睛缓缓闭上，嘴角还挂着那丝淡淡的笑。
天空中，那只眼睛在缓缓消失，也预示着渡劫之人已经死亡。
一代天骄，最终迎来了他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