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办办公室内,油墨与纸张混杂的陈旧气息还未散去。负责办理手续的公职人员捏着那两份按满鲜红手印的自愿转让协议,反复翻看了两遍,眼底带着几分新奇与诧异。
他在街道办任职多年,经手办理过无数房产过户、产权变更手续,形形色色的买卖人见过无数,还是头一回遇到陈墨这样谨慎到极致的买家。
正常年代的民间房产交易,双方签字盖章、证件变更完毕,便算是一刀两断、互不相干。哪怕是私下有些口头约定,也极少有人会特意手写免责文书,还要一式两份、签字画押,最后一并归档留存、永久备案。
这般滴水不漏、步步设防的做事方式,属实少见。
不过诧异归诧异,工作人员并没有半分拒绝的意思。对他而言,不过是多装订两张纸质文书,将转让协议与房产底卡、变更单据归置到一处存档,不费力气、不担风险,还能完善档案流程,何乐而不为。
他拿出麻绳与牛皮纸,细心将两份产权证、变更单据、自愿转让协议规整捆绑,贴上档案标签,小心翼翼收纳进铁皮档案柜之中,锁死柜门。至此,前门大街那间临街商铺,彻彻底底归属丁秋楠名下,法理清晰、档案完备,没有任何遗留隐患。
所有流程尘埃落定,一行人陆续走出街道办红砖小楼。门外秋风萧瑟,枯黄的槐树叶被风吹落,铺满青石地面,踩上去沙沙作响。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沉闷的油墨气息。
陈河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那只厚实的牛皮信封,没有丝毫拖沓,径直递到郭向阳手中。刚才钱款交由他临时保管,如今手续办结、板上钉钉,自然要如期交割。
郭向阳双手接过信封,指尖触碰信封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一旁的马慧珍更是按捺不住,急切地凑上前,两个人缩到墙角背光处,紧张又谨慎,小心翼翼拆开封口。
一沓崭新整齐的美金平铺开来,十元、二十元的票面错落摆放,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干净柔和的纸质光泽。
两人从未一次性见过这么多外币,眼神专注又痴迷,指尖反复摩挲纸币纹路,一遍又一遍仔细清点。明明只有一千美金,数量并不算繁杂,可两个人紧张忐忑,生怕数错一张,足足清点了将近十分钟,才缓缓停下动作。
不远处,陈墨静立于街边,身姿挺拔,神色平淡从容。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耐心等候,只是时间拖得太久,眼底难免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历经两世浮沉,他早已见惯大额钱财,千数美金在他眼中不过是寻常资产。可眼前这对夫妻,为了一笔并不算顶尖的钱款,拘谨忐忑、反复核验,直白展现出普通人在时代局限下的窘迫与无奈。
钱款清点完毕,郭向阳将外币重新规整叠好,塞回牛皮信封,紧紧抱在怀中,像是护住身家性命一般。夫妻俩凑在墙角,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交谈不停。
绝大多数时候,都是马慧珍在低声诉说,语速急促、神情急切;而郭向阳垂着脑袋,眉头紧锁,嘴角下压,脸上写满犹豫、纠结与不情愿,时不时轻轻摇头,却又不敢反驳妻子。
陈墨余光淡淡扫过二人,不用细听也能猜到谈话内容。无非是妻子嫌弃钱款不够,出国费用尚有缺口,执意劝说丈夫变卖更多家产;丈夫满心不舍,纠结犹豫,却又拗不过妻子的执念。
他无心窥探旁人私事,也不愿在此浪费过多时间。稍稍停顿片刻,见二人依旧没有结束交谈的意思,陈墨干脆不再等候,转头对着身旁的陈河低声示意,准备转身离去。
按照原本计划,两人离开街道办后,要亲自前往前门大街的商铺实地查看,确认房屋现状、排查隐患,为后续改造修缮提前做好规划。
就在两人抬脚准备迈步离开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略显局促、慌张的呼喊声。
“李同志,李同志,您稍等一下!”
郭向阳连忙快步追了上来,脚步仓促,神色局促,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为难。
陈墨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清冷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浅显的疑惑,语气平淡无波:“你还有事情?”
被对方沉静的目光注视着,郭向阳愈发紧张,双手下意识攥紧衣角,喉结不停滚动,斟酌许久,才磕磕绊绊开口:“是……是这样的李同志。我们手里这笔钱,就算加上家里这些年攒下的全部积蓄,想要办妥手续、把我爱人送出国,费用还是差了一截,根本不够用。”
陈墨神色未变,语气疏离淡漠:“所以呢?这件事和我有关系吗?”
他心思通透,瞬间便看透了对方的心思。对方言语铺垫,无非是想要开口求助,或是另有图谋。但买卖交易讲究一锤子买卖,银货两讫、互不相欠,对方妻儿出国的开销缺口,本就与他毫无关联。
郭向阳面色涨红,嘴唇张张合合,吞吐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性格老实木讷,不善言辞,脸皮单薄,实在难以直白开口求人,纠结窘迫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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