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大亮,房间里还是一片朦胧的灰蓝色。
谢应危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间,只觉得唇上传来一种异常柔软温润的触感,像羽毛轻拂,又像花瓣飘落,带着一丝属于楚斯年的气息。
触感一触即分,快得像是幻觉。
谢应危眼睫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视线尚未完全清晰,便对上一双含着盈盈笑意的浅色眸子。
楚斯年侧躺在他身边,一只手臂支撑着脑袋,正微微歪头含笑看着他。
晨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这张脸上投下毛茸茸的光晕,粉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枕畔,衬得他肌肤愈发白皙透亮。
他嘴角噙着笑,眼神清明,看起来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见谢应危醒来,楚斯年笑容更深了些,声音带着点微沙的慵懒:
“醒了?”
谢应危还有些恍惚,手抬起来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奇异柔软的触感。
他看着楚斯年坦然含笑的脸,迟疑地问:
“你……刚刚……喊我了?”
楚斯年很自然地点了点头,语气轻快:
“嗯,我看天亮了,就去买了早饭回来。见你还睡着,就喊了你一声。”
他说着,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房间中央那张小桌子。
谢应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桌上摆着两个油纸包,旁边还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豆浆。
包子的香气隐约飘了过来。
楚斯年的表情太自然了,眼神清澈,没有丝毫闪躲或异样。
谢应危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微妙悸动和疑惑,瞬间被这理所当然的回答冲淡。
他放下碰着嘴唇的手,暗自失笑。
果然是睡迷糊了产生的错觉。
大概是自己潜意识里想多了。
“哦……好。”
谢应危定了定神,坐起身来。
被子滑落,露出他只穿着衬衫的上半身,领口还敞着两颗扣子。
他有些不自在地瞥了楚斯年一眼,见对方已经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起身去整理床铺,这才松了口气,也赶紧下床。
两人分别洗漱。
谢应危用冷水泼了泼脸,试图让还有些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也将一大早旖旎的复杂心绪压回心底。
坐到桌前吃早饭时,气氛已经恢复平日的温和融洽。
谢应危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楚斯年喜欢的皮薄馅大的三鲜包。
他一边吃,一边状似随意地问:
“对了,你还记得昨晚答应我的事吗?”
楚斯年正小口喝着豆浆,闻言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疑惑,随即恍然,笑道:
“当然记得,不就是去照相馆拍照嘛。等会儿吃完了我换身衣服,咱们就去。不会耽误你回军营处理正事的。”
他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或推脱,甚至主动考虑到了谢应危的时间。
这让谢应危心头那点因清晨错觉而残留的微妙情绪,彻底被一种暖洋洋的踏实感取代。
“嗯,不急。”
谢应危点点头,嘴角不自觉向上弯了弯。
他看着楚斯年安静吃早餐的样子,晨光落在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这一刻的平静与寻常,让他昨夜那些关于战争,分离,未来的沉重忧虑,都暂时退避三舍。
吃完饭,楚斯年便起身去了里间。
谢应危本想说穿常服就好,不必特意打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楚斯年轻快的身影,心底隐隐升起一丝期待。
楚斯年在衣柜前站了片刻,手指掠过几件常穿的素色长衫,最终停在一件挂得稍显靠里,颜色颇为独特的衣物上。
眉眼弯了弯,将那件衣服取了出来。
这是一件苔绿色云纹暗花缎面的夹棉长袍,古朴雅致,带着岁月沉淀感的秋香绿,色泽温润含蓄,如同秋日山林间最后一抹将褪未褪的绿意,沉稳中透着盎然生机。
缎面上织有若隐若现的流云纹路,在光线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
袍身剪裁极为考究,肩线平直,腰身收束得利落。
虽是夹棉御寒的厚度,却巧妙地通过剪裁和略微硬挺的面料避免了臃肿,反而衬得人身姿颀长,风骨清隽。
领口、袖口和衣襟处,用同色系但略深的丝线滚了细细的边,并缀以几颗打磨光滑的墨玉扣子,小巧玲珑,点缀得恰到好处,古意盎然。
这正是去年时,谢应危托了津门最有名的老师傅,比着楚斯年的尺寸定制的御寒衣物。
只是衣服做好送来时,恰逢谢应危因赛马场之事心绪纷乱,开始刻意疏远,竟一直没机会亲自看他穿上。
这件衣服,也就一直被楚斯年收在衣柜深处。
此刻,楚斯年将它穿在了身上,将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愈发清透如玉。
沉静而富有生机的颜色,与粉白的长发形成一种既冲突又无比和谐的视觉美感,宛如古画中的仙人偶然涉足凡尘。
合体的剪裁完美展现他优美的肩颈线条,劲瘦的腰身和笔直的长腿。
谢应危预想过楚斯年穿上会好看,却没想到竟是这般惊艳绝伦,远超预期。
被刻意忽略的悸动,在这一刻以更汹涌的姿态回溯,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楚斯年似乎并未察觉谢应危的失神,他走到镜子前,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他没有像平日登台或某些正式场合那样将长发全部绾起,而是将大部分自然披散在肩后,如流泻的月光。
只取了头顶和两侧少许发丝,用一根与墨玉扣子同色的玄青发带,在脑后松松地束起一个小髻,余下几缕碎发随意垂落鬓边。
这发型既保留了披发的飘逸风致,又添了几分清爽利落,与他身上那件古雅沉静的长袍相得益彰。
整个人宛如从宋明古画中走出的翩翩公子,却又带着自身清冷剔透的现代感。
整理妥当,楚斯年转过身对着谢应危浅浅一笑,衣摆随着动作漾开微澜:
“可以走了吗?”
谢应危这才从惊艳中回过神来,目光依旧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喉结微动,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他自己今日并未特意换装,依旧穿着那身挺括的军呢常服,只是仔细整理了仪容,扣子扣得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