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西牛贺洲深处的山林间,香火缭绕,梵音低诵。
普渡慈恩寺新立,金匾高悬,琉璃瓦上泛着淡淡佛光。
七佛残阵余威未散,地底隐隐有舍利共鸣,仿佛天地都在为这一方净土加持。
香客络绎不绝,跪拜于殿前,虔诚叩首。
主持老僧手持引香,白须垂胸,目光慈悲似海,缓缓开口:
“南荒之地,妖氛炽盛,邪祟横行。百姓困苦,皆因不信佛法,不修来世。唯有诚心礼佛,日日焚香,夜夜念经,方可免灾得福,超脱轮回。”
话音刚落,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却在半空骤然凝滞。
那烟雾如同被无形之手撕扯,扭曲、拉长,竟化作一人形轮廓——赤脚短褐,满脸风霜,眉眼间尽是劳碌之色。
它张口嘶吼,声音沙哑如磨刀石刮过铁锅:
“我不吃斋!我要吃饭!!”
刹那间,风起云涌,庙顶琉璃哗啦震颤。
香客惊叫四散,蒲团翻倒,经幡断裂。
那烟人仰天怒吼,随即轰然溃散,只留下一缕焦糊味弥漫空中。
千里之外,归元潭畔。
苏辰负手而立,一袭素袍随风轻扬。
他望着南方天际那道转瞬即逝的异象,唇角微扬,眸光如星火点燃寒夜。
“香火怕真话。”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悲悯。
而这声音,终于开始反抗了。
他转身走入归元潭中央的石台,混沌气在他周身流转,形成一道无形屏障。
不多时,南荒各地的饭修领袖陆续赶来。
为首的少年身穿粗布麻衣,肩扛一口黑铁锅,眼中燃烧着不甘与渴望。
“师尊,我们真的能立信?”少年忍不住问,“他们有寺庙、有经文、有菩萨显灵……我们呢?只有灶台和米饭。”
苏辰看着他,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
“三日后,举行‘万灶同燃’大典。”他一字一句道,“不请仙神,不奏雅乐,不设高坛,不诵经咒。只摆千桌粗饭,万人同食,饭毕共洗碗筷。”
众人面面相觑。
少年皱眉:“这便是立信?”
苏辰笑了,笑容清朗如晨曦破雾。
“佛要你跪着求,我要你坐着吃。”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人心,“吃饱了,才有力气护住自己的灶。守住灶,就守住了家;守住了家,就守住了根。”
他抬头望向苍穹,眼神深远。
“这不是祭祀,是宣告——人间烟火,不该被任何高台上的神明垄断!”
三日后,南荒大地处处炊烟袅袅。
鸡鸣时分,第一缕火苗在村头灶膛中燃起。
孩童捧着陶碗排队打饭,老人握着竹筷坐在条凳上笑谈往事。
连山野间的野狗也蹲在灶边,尾巴轻摇,眼巴巴等着施饭的一勺米汤。
正午时分,阳光洒满大地。
千桌粗饭整齐排列,菜是腌萝卜,汤是白菜叶,饭是糙米掺野粟,无珍馐,无佳酿。
但每一张桌上,都摆着一双洗净的筷子,一碗热腾腾的白饭。
没有钟鼓齐鸣,没有仙乐飘飘。
当洛曦端坐莲台升空,九百灶眼同时腾起青焰,火焰冲天而起,在虚空交织、凝聚——
一尊虚影缓缓成型。
它头戴斗笠,赤脚挽裤,腰间别着抹布,手中握着一把长柄木勺。
面容模糊,却又仿佛人人相识。
那是无数个清晨挑水劈柴的身影,是无数个深夜守灶添柴的背影,是千万饭修先辈的魂魄所聚!
百姓怔然抬头,泪水无声滑落。
有人颤声喊出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
“灶……灶王爷?”
一声轻唤,如风吹柳絮。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千声万声汇成洪流,响彻天地:
“灶王爷!!”
“灶王爷回来了!!”
呼声如潮,滚滚而去,震动山河。
南荒地脉应声共鸣,十三道主脉齐亮,归元潭中金纹暴涨,直贯云霄!
而在那声音掀起的第一瞬——
天地骤静。
一道无形的波纹自南荒中心荡开,金色微光穿透云层,撕裂空间壁垒,朝着未知之境疾驰而去……金色波纹如天命之箭,撕裂三十三重天的云海,直贯混沌深处。
那一声“灶王爷”并非祈求,而是千万生灵自肺腑迸发的呼唤——是饿极了的人对着灶台的呢喃,是母亲哄孩子入睡时低语的神名,是农夫在田埂上啃着冷馍时心中默念的保佑。
它平凡到尘埃里,却也因此,沾了最原始的生命热气。
三十三天外,准提道人身坐莲台,正为西方众弟子讲《大慈愿力经》,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可就在那金光涟漪触及天外屏障的一瞬,他手中七宝妙树“咔”地一声,一枝断裂,坠入虚空,连灰烬都未留下。
全场寂静。
准提面沉如水,指尖微微颤抖。
他抬头望向南荒方向,眸中怒意翻腾:“区区饭香浊气,凡人粗语,也敢染指天道权柄?此乃窃取香火正统,乱我大道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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