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叔蹲在灶台边烧火,添一根柴,看一眼外头,又添一根柴,又看一眼外头。他不说话,可嘴角一直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他看的是堂屋的方向——根生正在那里,被屯里的一众老人簇着嘘寒问暖。
那些老人,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孙老贵、老李头、赵大叔……一个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可这会儿都笑得合不拢嘴,围着根生,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满脸的高兴里又带着讶愕。
“根生啊,你还记得我不?我是你孙大爷,你小时候偷我家枣,我追了你半条街,你跑得比兔子还快!”孙老贵拍着根生的肩膀,满脸慈爱。
根生看着他,开口道:“孙大爷,你家那棵枣树还在不?我记得那枣可甜了。”孙老贵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溢出眼眶。“在,在!来年你想吃,大爷给你摘!”
老李头拉着根生的手:“根生,你还记得那年冬天不?你淘气掉进雪窟窿里,是你李大爷我把你揪上来的。你小子,那时候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手在大腿那里比了比。根生点了点头:“记得。李大爷,要不是你我非冻坏不可。”
赵叔是屯里的饲养员,没少让大牲口驮着屯里的孩子耍。根生叫了一声:“赵叔,小时候你总是让我骑着匹枣红马!”赵叔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可他的嘴角在抖,抖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回来就好。”就四个字,可那四个字里头,有千斤重。
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根生小时候的糗事。说他三岁的时候追着一只兔子跑,摔了一跤,把门牙磕掉了,哭了一下午。说他五岁的时候,偷吃了校长婶子藏在柜子里的糖,被发现了,嘴上的糖还没擦干净,就撒谎说没吃。说他七岁的时候,第一次跟校长叔进山,看见一只野鸡,追了半天没追上,回来气得饭都不吃。
根生听着,笑着,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他想起来了。
什么都想起来了。
——谁能想到,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消失在大山里,时隔十几年后竟然奇迹般地回来了!而且,校长叔丢失的亲儿子是被干儿子一样的两个知青给带回来了!
谁要说这世界上没有因果关系,这帮老家伙们一定不信。
陈启明早年就是抗击美帝的战斗英雄,回到屯子里后人性也是没得说,他老伴就更不用说了,单一个姑娘家家给公婆养老送终就在十里八乡传为佳话。
队长叔家的厨房里,队长婶子正领着几个老娘们忙活。大锅炖着酸菜粉条,咕嘟咕嘟冒着泡,酸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旁边的大盆里,和好的苞米面发得正好,金黄金黄的,准备贴饼子。
队长叔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嘬着烟袋锅子冲屋里喊:“多炖点,别不够吃!”
“够够够!”队长婶子回他,“熊崽子买了半扇猪,撑死你都够!”队长叔嘿嘿笑了两声,把烟袋锅子磕在鞋底上,又装了一锅。
何大炮留给熊哥的那处宅子里,更热闹。那是熊哥的家,如今他跟彩芹定了亲,彩芹也在这儿帮忙。灶上炖着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响着,油亮亮的肉块在锅里翻滚,香气能把人馋哭。彩芹系着围裙,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
她一边翻着锅里的肉,一边指挥熊哥:“把那鱼收拾了!鳞刮干净!”熊哥老老实实地蹲在院子里的水盆边刮鱼鳞,刮得满手都是腥味,可他乐呵呵的,嘴里还哼着小调。他看了一眼彩芹,彩芹也看了他一眼,两人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蜜,有糖,有化不开的甜。
快到晌午的时候,小学校教室里的桌椅板凳被清理出来一部分,因为教室要腾出来做“餐厅”,贺老师和赵老师站在那儿边忙活边指挥,孩子们跑前跑后地帮忙,搬得满头大汗,可谁也不肯歇。
“这张放这儿,那张放那儿,对齐了,别歪歪扭扭的!”
赵老师的声音在操场上响起,像给学生上课一样,中气十足。
桌椅在两个教室各摆了五六桌,桌布是没有的,可每张桌上都铺了报纸,上头摆着碗筷和酒盅,碗是粗瓷的,边沿有磕碰的缺口,可擦得锃亮。
教室里的黑板没擦,上头还写着昨天的算术题,2+3=5,5-2=3。可今天没人看那个,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些桌子,盯着那些碗筷,看向几处厨房方向。
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大人们站在旁边唠嗑,等着开席。
有个别人后知后觉问:“今儿个到底啥喜事?这么大阵仗?请全屯子人吃大桌”
“你还不知道?”旁边的人压低声音,“陈校长的儿子找着了!丢了十几年的那个!”
“真的假的?”“那还能有假?人都在屋里头坐着呢!”那人往校长叔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啧啧称奇,连说了好几遍“老天爷开眼了”。
远路的客人到了。
最先来的是苏文哲。他是从干校赶来的,坐的是王武卫派的车。他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头比以前好了许多。他一下车就往校长叔家走,脚步快得像年轻人,踩得雪地咯吱咯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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