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点了点头。
熊哥知道刘丽华嘴紧,也不多问了,在旁边“嗯”了一声,低头把棉帽子紧了紧。
先送刘丽华坐上回家的电车,熊哥和林墨才溜溜达达回到招待所,关上门,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着,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
林墨坐在炕沿上,把三轴画从怀里取出来,慢慢展开,铺在叠得平平整整的被褥上。马远的苍润、夏圭的空蒙、唐寅的清隽,并排铺在他面前,像三段被尘封了几十年的时光。
熊哥盯了好一阵,嘴里啧啧有声:“林子,还是你有眼光,眼下咱俩攒的钱不少了!可这玩意儿听孟爷爷说那架势,可比钱有意思的多!”
“等回了北京,咱们再到琉璃厂找行家估个价,做到心中有数!”林墨低声说,“你爹我熊叔那里也别露口风,别像上次那六千块钱,搞得满城风雨。”
熊哥拍着胸脯子保证:“林子放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对,还有丽华姐知。”
瞧着林墨把画收起来,重新卷好,扎紧,塞进鹿皮口袋,收进背包妥妥地收好,熊哥言犹未尽:
“林子,这玩意儿将来传给子孙后代,比金条实在对吧?”
又说:“这一趟值了,虎子的病瞧好了!咱们又得了好东西!”
远处,传来一声火车汽笛,呜——悠长,辽远,像是牛角山的风,一路刮到了松花江边。
庄超英和王援朝最近的日子不大好过。
不好过的原因,说起来也简单——班没好好上。
王援朝在冰城第一机床厂当工人,是车间里公认的骨干。图纸画得好,车床玩得转,出了名的踏实肯干,进厂两年都拿了先进生产奖。庄超英初中进机械厂。从学徒开始干了三年,也是出了名的踏实能干,领导交代的事从不打折扣,年年考评都是“优秀”。
——别看这两小子当初和刘丽华去靠山屯嘚瑟的跟纨绔子弟富二代样,实际上在单位为人低调工作踏实。
可自打林墨和熊哥带着虎子从牛角山来到冰城,这俩人的班就上得七零八落了。
林墨、熊哥一行到冰城两个人请假接站,虎子手术那天两个人请假,陪着两个人去黑市、赶赵四之约,两个人又是请假。后来虎子转出监护室,两人隔三差五往医院跑——今天帮林墨买个东西,明天陪熊哥跑个腿,后天又张罗给春草和根生送顿饭。
庄超英的车间主任找他谈了两次话,头一回还客气:“小庄啊,你家里是不是有困难?有困难组织可以帮你解决。”第二回就不客气了:“庄超英,你这月缺勤五天,你自己看看,全车间有你这样的吗?”
庄超英嘴上认错,转头又去了医院。不是他不拿工作当回事,是林墨和熊哥在他心里分量太重——人家千里迢迢来冰城给孩子看病,人生地不熟,自己不管谁管?
王援朝那边更麻烦。主任找他谈话的时候,语气倒是不重,但话里有话:“援朝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年轻人交朋友可以,但不能影响工作。你回去好好想想。”王援朝低着头嗯嗯啊啊,出门就给熊哥打了个电话,问他明天要不要去道外买药。
单位忍了半个月,实在忍不下去了。庄超英的车间主任把情况反映给了厂领导,厂领导一个电话打到了庄超英家里。王援朝的主任也把电话打到了他父亲王铁军的办公室。
这一下,捅了马蜂窝。
庄超英的父亲庄红星,市物资局副局长,副处级干部,管着全市的钢材、水泥、木材指标,在系统里说一不二。母亲张桂兰,第三中学的语文教师,教了二十多年书,学生遍布冰城,是出了名的严师,也是出了名的严母。
王援朝的父亲王铁军,省机械厅供销处处长,军转干部出身,在部队当过营教导员,作风硬朗,说话像下命令。母亲陈秀芝,道外区大有坊街道办事处主任,管着好几万人的吃喝拉撒,风风火火,嘴上不饶人。
四个干部凑到一起,那场面,比开党组会还严肃。
然后,各自家里的“审判”就开始了。
晚上回到家,庄红星饭也不吃,把庄超英叫到跟前:“你是不是认识两个牛角山来的人?你是不是天天陪他们?你是不是连班都不上了?”
庄超英想解释,被庄红星一巴掌拍在桌上:“我不听你解释!你知不知道厂里怎么说的?无故旷工、组织纪律性差、影响极坏!你一个副局长的儿子,你就这么给我长脸?”
张桂兰在旁边帮腔:“超英,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交朋友我们不反对,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你想想,你这个月的奖金没了,年底评优也没了,你值不值?”
庄超英嘴唇动了动,没敢吭声。
这边还没训完,王援朝那边也炸了。
陈秀芝从街道办事处回来,气呼呼地往沙发上一坐:“援朝,你们处长电话打到你爸办公室了!说你现在工作不在状态,三天两头请假,你让我和你爸的脸往哪儿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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