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赵排长带着一个排的战士已经在列队集合了。
“报告副连长,一排集合完毕,请指示!”赵排长立正敬礼。
林墨回礼命令:“登上这座山包,确认方位后直插坠机方向!”
正所谓“望山跑死马”,部队说是宿在山脚下,其实距离真正的上升带还有近两公里的距离。
经过大半个时辰的行军,雾气渐散,抬头望去,眼前的山坡覆盖着薄厚不一的积雪,给人一种壁立千仞的险峻感觉,山顶上,隐约能看见灰色的东西,像是水泥建筑。
“就是那儿。”林墨仰着头示意。
赵排长眯着眼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我的个乖乖,这坡得有六七十度吧?除了茅草和灌木,连个抓手也没有,咱们怎么上去?”
林墨把枪背到身后,蹲下来,从背包里抽出一卷绳子,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递给黑豹叼住。
“上!”
他朝坡顶偏了一下下巴。
黑豹叼着绳头,前爪扒住岩石缝隙,后腿蹬着冻土,几下就蹿上了半坡一个落脚点。它在上面转了一圈,找到一块凸出的大石头,把绳子绕了两圈,回头往下看了一眼,”汪“了一声,又蹲在石头旁边,紧紧叼着绳头蓄力,像是在说:行了。
林墨拽了拽绳子,确认已经系牢,转身朝身后的战士们招了一下手:“我先上!踩着石头缝上,手抓绳子,别慌。”
他第一个抓住绳子,脚踩住坡面上凸起的岩石棱角,手臂交替用力,稳而快,不到五分钟就到达了这个半坡。赵排长跟在后面,动作比林墨慢一些,在翻越一块突出的岩棱时脚底滑了一下,身子往下一沉,绳子猛地绷紧,他整个人被那根绳索卡在半空中,鞋底在碎石上蹭了两下才重新找回支点,才重新踩实了往上爬。
其他战士也陆续抓着绳子往上爬,绳子绷紧的时候在雪面上勒出一道深沟,有人中途歇了一口气,靠在坡面上喘了几口,又重新抓住绳索继续往上。
半坡的雪地上多了一道被绳索勒过的印子,边缘正随着风势逐渐变浅,像是正在被重新合拢。黑豹蹲在那块大石头旁边,看着最后一个人爬上来,才松开嘴站起来抖了抖毛。
林墨解下绳子,重新把绳头给墨豹叼上,示意上方另一个高度:“继续!”
黑色的身影再次向上射去,到达绳长所及的另一个高度,黑豹把绳子绕在一棵半大松树上,再次示意:“汪!”
说实话,这座山总共也就几百米,但顺直的几百米和平地上的几百米完全是两个概念,几经来回,等所有人全部登顶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
战士们登顶后,一个一个瘫坐在雪地上,喘着粗气。有人把枪靠在石头上,仰面朝天,胸口剧烈起伏。有人摘下帽子,额头的汗在冷风里立刻凝成白霜,也顾不上擦。赵排长蹲在坡顶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又收回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出了一句:“这坡,硬是让一条狗给拽上来的。”
黑豹蹲在林墨脚边,舌头伸得老长,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它也累得够呛。
最先站起来的是个小个子战士,他走到黑豹面前,蹲下来,然后他把手套摘了,伸出手,在黑豹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兄弟,谢了。”旁边又有人跟上来,有人蹲下拍了拍黑豹的背,有人把水壶里最后一点温水倒进掌心,递到黑豹嘴边,有人把自己的棉帽子摘下来,铺在雪地上,拍了拍:“趴这儿歇会儿。”黑豹低头看了一眼那顶帽子,没有趴上去,用鼻尖碰了一下那个战士的手背,然后重新蹲回林墨脚边。
山顶比想象中平坦,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中央最高处,立着一座破旧的水泥建筑。那建筑是圆形的,像个碉堡,顶部已经坍塌了一部分,露出黑黢黢的内部。墙体斑驳,爬满了青苔和枯藤。门口,挂着一扇生锈的铁门,半开着,风吹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铁门上,刻着曲曲弯弯几个字——“第七観测点”。
沿山顶边缘,是水泥修的堑壕,但久经风霜雨雪,已破败得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林墨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头翻江倒海一般。
熊哥的干爹何大炮迷路来到过这里,上次和熊哥迷路,他一个人也爬上来过。校长叔本子上那个“第七”,也是指的这儿。
数十年前的这里,也许是鬼子的纵视丛林的毒眼,也可能是一个发射相关信号的基地。
迷路那个夜晚,他和熊哥在下面宿营,那些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声音、黑豹炸毛低吼、熊哥开枪时的火光让他至今想起来仍脊背发凉。
赵排长凑过来,压低声音:“林子,是这儿?”
林墨点了点头。他绕着建筑转了一圈。从建筑的后面向下看,是一条深沟,长满了灌木。沟底,隐约能看见一些白色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林墨站在沟边,往下看。风从沟底吹上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那味道,像是腐臭,像是阴湿,又像是……血腥。
他想起校长叔讲的那个故事:被鬼子绑在大树上残杀的老李……风声、惨叫声!
望远镜里,林海里那处被飞机砸出来的痕迹隐约可见。
那里将是他们要赶去的目的地。
林墨展开地图:“咱们现在的位置是老黑山的北坡,飞机就在向东偏北的位置!”
望远镜的镜头里,白桦林的枝丫交叠着,一层一层地铺向天边。镜头缓缓移动,扫过一片灰白相间的缓坡,在那道缓坡的背阴处,有什么东西泛着暗光,被积雪半掩着,露出一点异常的形状。
赵排长的手指在调焦环上转了一下,画面清晰起来,他看清了那道轮廓的边缘——一条笔直的线,不是岩石的纹理,也不像倒木的树皮。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转头看了林墨一眼:“那边有东西。”又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他的目光在那道轮廓上停了片刻,确认它和周围的山体确实不在同一条线上:
“不是石头,也不是树——是断掉的一截机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