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挖!”孙成才的声音里带着兴奋。
更多的铁轨露出来了。还有破碎的木板,腐烂得用手一捏就碎;还有几块已经烂成黑泥的麻袋片,上面隐约能看出日文的字样;还有一截断裂的钢缆,锈成了一团,轻轻一碰就往下掉铁锈。
孙成才站起身,环顾四周。他的目光从那些巨树上扫过,从小山包上扫过,从铁轨延伸的方向上扫过。
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心里头那点得意止不住又往上窜了窜。
林墨发现的,他也发现了。
或许,林墨没发现的,他也发现了。
最后一点余晖被那些巨树的树冠挡在外面,林子里暗得很快,像是有人拿一块黑布从头顶往下拉。孙成才看了看天色,犹豫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让他后悔一辈子的决定。
“今晚就在这儿扎营。明天天亮,咱们把这个山包彻底挖开。”
战士们开始忙碌起来。搭帐篷的搭帐篷,捡柴火的捡柴火,生火的生火。篝火点起来了,橘红色的光在林子里撑开一小片亮堂,可那片亮堂很小,远远看去小得像一粒黄豆,被无边无际的黑暗攥在手心里。
他们是轻装出来的,没带锅灶。战士们啃着冻得邦硬的压缩饼干,就着雪水往下咽。没人抱怨,也没人说话。林子里的安静让人不自在,每个人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盯着他们,可谁都不愿意说出来。
孙成才蹲在篝火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烟。他的眼睛盯着黑暗的深处,眉头拧在一起。他想起林墨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他说“那片林子邪性”时的语气。
他不信邪,可这会儿,他心里头有些不踏实了。
天很快就黑透了。
那黑不是一般的黑,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能把惨白的雪光都吞掉的黑。
没有月亮,星星也看不见,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堆篝火,撑开一小片橘红色、诡异的光。光的外面,是无边无际的、浓稠的黑暗,像一头张开了大嘴的巨兽,等着他们自己走进去。
然后,怪事就来了。
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乱钻乱窜,速度不快,但一直在动。那声音时远时近,忽左忽右,听得人心烦意乱,根本辨不清那声音来自哪里、那个方向。
孙成才站起来,把没有点的烟叼在嘴角,故作轻松地说:“别慌。深山老林里,风声、树枝声、野兽声,都正常。
咱们手里有枪,美帝、印度佬、苏修都被咱们揍了,还怕这些?”
可他没意识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发虚的。
一个战士端起枪,冲着黑暗里喊了一嗓子:“谁?!出来!”没人应。那声音停了片刻,然后又响起来。
好像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战士们的脸上开始发白了。他们端着枪,背靠着背,围着篝火坐成一圈,眼睛盯着各自眼前的黑暗。枪栓拉得哗啦哗啦响,火光映在他们侧脸上,那些年轻的面孔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孙副营长的腿在抖,可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去。
“别慌,”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都别慌。”
他自己嘴里说着“别慌”,可战士们分明从他颤抖的声调听出了无尽的恐惧。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主官状态不在线,战士们更加紧张。
声音越来越多了。
西边的山坡上传来“噗、噗、噗”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滚,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爬。不是石头,石头滚动的动静是清脆的,连续的;这声音是沉闷的,断断续续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艰难地挪动。
北面的林子深处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叽叽咕咕的,听不清说什么,可那语调,让人心里发毛。不是汉语,也不是任何一种方言,那语调往上挑,又猛地落下去,像哭又像笑。
东边的林子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灌木丛,朝着他们围过来。
南边是那个小山包。小山包上,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踩断了枯枝。
所有人的枪口都转向了南边。
孙成才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他想起林墨悄声说过的话——“那地方阴气重”。他当时嗤之以鼻:什么阴气阳气?咱们革命战士还讲这个?
现在却觉得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一股冷意从脚底往上爬,贴着裤腿,绕着膝盖,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正在把他往某个方向拽。
“全体注意!不要开枪!”他压着嗓子喊。可他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战士就撑不住了。
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小战士,入伍不到一年,脸上还带着孩子气。他从篝火的光里看出去,看见东边两棵树之间,似乎有一个人形的黑影在晃动。不是树枝被风吹的那种晃,是有节奏的、来回的、像钟摆一样的晃。一下,两下,三下。
他猛地站起来,举起枪,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弹回来,又炸开,像一声接一声的惊雷。子弹钻进黑暗里,不知道打在了什么地方,只听见“噗”的一声闷响,像是击中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
林子忽然安静了,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
孙副营长刚要松一口气,那些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近,更密,更急。像是什么东西被激怒了,不再遮遮掩掩,而是大摇大摆地朝他们围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