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还在下,但已不如先前那般狂猛。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脚下的积雪深可没踝,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沉闷的咯吱声。陈浔走在前半步,右手始终虚悬在澹台静肘侧,掌心离她衣袖不过三寸,随时准备扶住。他左肩的伤口虽已用布条草草裹过,血仍慢慢渗出,在靛蓝短打上洇成一片暗色。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缕缕飘散。
澹台静脚步未停,走得慢,却稳。她蒙眼的淡青色绸带被风吹得微动,额角尚有细汗未干,神识如丝线般探向四周,感知着脚下路径与前方风势。她的气息比刚才弱了些,像是耗尽了力气的人强撑清醒,但她没有开口说累。
两人走了一阵,谁也没说话。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陈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鞋尖已被雪水浸透,冻得脚趾发麻。他轻轻吸了口气,把肩膀挺得更直了些。
“冷吗?”澹台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寂静。
陈浔摇头:“还好。”
他本想多说几句,又觉无必要。他知道她问的不是天气。她是在问他肩上的伤,是问他累不累,是不是还能走下去。可这些事,说了也无用。路还得走,人还得撑。
他只是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粗布缝的小袋子,解开一角,取出一颗糖块放进嘴里。甜味化开,舌尖暖了一下,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给身体添了点力气。他把袋子重新系好,放回怀中贴身的位置。
澹台静听见了动作,唇角微微扬起,没再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雪地上的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始终并排,不曾错开。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风势稍缓,远处天光微亮,像是云层裂了道口子。陈浔脚步略顿,目光扫过前方雪原,确认方向未偏。他侧头看了澹台静一眼,见她眉头微蹙,似在回忆什么。
“那年雪夜,”她忽然说,“你背我出镇,路上摔了一跤。”
陈浔一顿,没料到她会提起这个。
“我记得。”他说。
“你把我护在怀里,自己脸磕在石阶上,流了血也不吭声。”她声音平平,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还以为你不怕痛。”
陈浔没笑,但眼神松了些。“那时刚救下你,若再摔着你,爷爷在地下也不会安心。”
“你总提爷爷。”她轻声道。
“他是我最后的亲人。”陈浔语气平静,“他走前咳了七天,最后一句是‘别怕黑’。”
澹台静沉默片刻,抬手摸了摸蒙眼的绸带,指尖轻轻压了压眼角。“我也曾怕黑。可自从你把我带回小平安镇,熬药、研墨、守夜……我听着你的动静,反倒不怕了。”
陈浔没应,只是把右手抬高了些,依旧虚悬在她肘边。
“你说过,”他忽然开口,“剑不是为了杀人。”
澹台静点头:“我说过。你当时正在练《七星剑诀》,夜里一遍遍挥剑,手都磨破了。”
“你说,剑是护人的东西。”他接道,“若只为杀戮,便配不上‘剑心通明’四个字。”
“你记性很好。”她嘴角微扬。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他声音低了些,“你在玄剑门藏经阁外等我,我说要当天下第一剑,你说——我不必争第一,只要能护住想护的人,便是最好的剑。”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两人衣角翻飞。澹台静站定,侧耳听风,片刻后道:“那日之后,我们去了情石洞,拓跋野在那里等你比试。你赢了他,他便认你为主。”
“他后来成了兄弟。”陈浔道。
“你们男人认兄弟,总要先打一场。”她语气里难得带了点调侃。
陈浔终于露出一丝笑:“你不也一样?非要等我破了封印,才肯迈出那一步。”
“我不是不信你。”她说,“我是不想连累你。”
“你早就是我的命了。”他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落在风里,“我不护你,护谁?”
澹台静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袖中,片刻后掏出另一颗糖块,慢慢剥开,放进嘴里。甜味在口中化开,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空中散去。
“还记得我们在冰山通道里,怪物围攻时?”她问。
“记得。你靠在我背上,替我指方向。”
“你左肩流血,还硬撑着往前冲。”
“你不也一样?神识快耗尽了,还往我脑子里塞画面。”
“那是我想让你知道,”她低声说,“我从未后悔遇见你。”
陈浔脚步一顿,转头看她。她站着,面朝他,虽看不见,却像正视着他。风拂动她的纱衣,发间白玉簪微微晃动,像月下摇曳的花枝。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再次拂去她肩头新落的雪花。动作轻,像怕碰碎什么。
然后他转身,继续前行。
澹台静跟上,脚步比刚才快了半分。两人之间的距离没变,可步伐却渐渐合了拍。咯吱、咯吱——雪地上的脚印愈发整齐,像是一个人走出来的。
“你还记得小平安镇的老槐树吗?”她忽然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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