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看着那叠放整齐、透着皂角清香的干净衣服,迟疑了一下,在易中海的催促下,还是换上了。衣服稍微有点紧,但挺括,干净,一下子将他整个人从那种颓废萎靡的“形”上拔了起来。虽然内在的空洞和茫然依旧,但至少外表上,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看起来还算整洁、甚至隐约能看出几分过去挺拔影子的人了。
易中海围着转了一圈,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工程。一大妈也欣慰地抹了抹眼角。
“光样子像还不行。”何雨树又说,变戏法似的从带来的布袋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块五花肉,一把青菜,几个鸡蛋,还有油盐酱醋。“柱子哥,手艺是你的根。露一手,给中午添个菜,也给你自己……提提气。”
看到那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和熟悉的鸡蛋青菜,傻柱死水般的眼神,终于泛起了一丝清晰的波动。那是他曾经安身立命、引以为傲的领域。他沉默地接过东西,走到那个刚刚被一大妈擦拭过的灶台前。生火,热锅,倒油……一系列动作开始时还有些僵硬迟缓,但当刀刃接触到肉块的瞬间,当热油爆香葱姜的熟悉气味升腾起来时,某种深植于肌肉骨髓的记忆苏醒了。
他的眼神,在盯着锅中食材变化时,难得地凝聚起一点微光,手下动作也越来越流畅,甚至恢复了几分往日那种专注和隐隐的掌控感。红烧肉在锅里咕嘟着,散发出诱人的酱香;青菜下锅,清脆的爆炒声响起;鸡蛋被打散,在热油中膨胀成金黄的云朵……
食物的香气,是这间屋子久违的、最具生命力的气息。它驱散了残留的阴霾,也让傻柱麻木的脸上,似乎有了一点极淡的、属于“活着”的痕迹。
折腾了这一大上午,日头已然升高。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看着灶台边沉默做饭、却总算有了点人气的傻柱,再看看桌上那几盘虽简单却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易中海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下了一半。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对何雨树点点头,脸上带着疲惫却充满希望的神色:“雨树,这儿你先照应着。我去找淮茹,让她们……可以过来了。”
秦淮茹领着秦京茹,穿过中院。初夏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秦京茹的心也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跳得厉害。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最好的碎花衬衫的衣领,又摸了摸辫梢,既期待又紧张。表姐刚才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大大方方的”、“多看少说”、“城里人讲究个眼缘”,但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的,还是那几个词:城里户口,有自己的房,手艺好。
走到那间刚刚被彻底清扫、甚至还隐约飘出饭菜香味的屋门前,秦淮茹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脸色微微发红的表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易中海。他脸上堆着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侧身让开:“来了来了!快进来!京茹姑娘是吧?一路辛苦!柱子,快,人来了!”
屋里,窗明几净。上午还堆积如山的垃圾和污垢不见了踪影,地面甚至能看到刚洒过水后未干的水痕。桌子擦得露出木纹,虽然老旧,但干干净净。最引人注目的是桌上摆着的几盘菜:一盘油亮亮的红烧肉,一盘翠绿清脆的炒青菜,还有一盆撒着葱花、香气扑鼻的鸡蛋汤。简单的三样,但色香味俱全,尤其是那红烧肉,浓油赤酱,一看就炖得酥烂入味,勾得人馋虫直冒。
而站在桌旁的那个人,让秦京茹着实愣了一下。
她想象过很多次“柱子哥”的样子,可能是憨厚的,可能是沧桑的,但绝没想到会是眼前这样——头发剃得短短的,精神利落,脸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露出原本方正却因消瘦而略显凹陷的脸庞。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色工装(是何雨树的),虽然略有些不合身,但洗得发白,整洁挺括。他站得有些拘谨,甚至微微佝偻着背,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进来的人,但整个人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与表姐口中那个“脾气直”、“暂时困难”的形象,似乎……能对得上,甚至比预想中还要“体面”一些。
尤其是屋里这诱人的饭菜香味,无疑为他“手艺好”的说法做了最有力的注脚。秦京茹心里那点因为等待而产生的忐忑和隐约的挑剔,瞬间被眼前这“整洁”和“饭香”冲淡了不少,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带着羞涩和好奇的笑容。
“柱……柱子哥。”她小声叫了一句,声音像蚊子哼哼。
傻柱像是被这声称呼烫了一下,猛地抬了下眼皮,飞快地瞥了秦京茹一眼,又立刻垂下,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感觉浑身不自在,这套衣服,这个发型,这间过于干净的屋子,还有桌上那几盘他被迫做出来的菜,都像一层不属于他的、紧绷的皮,勒得他喘不过气。
尤其是看到秦京茹那年轻、红润、带着乡下姑娘特有鲜活气的脸庞,和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打量与好奇时,一种深入骨髓的自惭形秽和荒谬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哎,好好!都别站着,坐,坐!”易中海连忙打圆场,热情地招呼,“京茹姑娘,快坐!柱子,你也坐!淮茹,你也坐!今天没外人,就咱们几个,随便吃点,说说话!”他刻意营造出一种家常的、亲切的氛围。
几人围着桌子坐下。秦淮茹自然地把秦京茹安排在靠近傻柱的位置,自己则和易中海坐在对面。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主要是傻柱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碗筷,一言不发。
易中海拿起公筷,先给秦京茹夹了一大块红烧肉,笑容满面:“京茹,尝尝柱子的手艺!不是我吹,就这红烧肉,搁以前轧钢厂食堂,那是一绝!工人们抢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