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天津卫南市“三不管”的地界,寒风跟带了刃似的刮过街巷,裹着细碎的雪渣子,混着路边煤炉冒出的呛人煤烟、炸果子摊飘来的油香,还有穷人家屋檐下隐约透出的稀粥气,一股脑往人骨头缝里钻。说书的段先生在街口临时搭起的帆布棚子台上坐定,身前摆着一张红漆斑驳的惊堂木,手里捏着块乌黑油亮的醒木。他清了清嗓子,手腕一扬,醒木“啪”地往惊堂木上一拍,脆生生的响震得棚子顶的帆布微微发颤,屋梁上积了许久的灰尘簌簌往下落,正好飘在前排几个缩着脖子、抄着袖子的听众肩头。
“话说那锦毛鼠白玉堂,一身白衣胜雪,手提湛卢剑,脚踩青石板,夜闯冲霄楼——”段先生唾沫星子随着话音飞溅,声线忽高忽低,时而激昂如战鼓,时而低沉如私语,把个锦毛鼠的侠气与傲气说得活灵活现。台下早挤得水泄不通,过道里、棚子边缘都站满了人,清一色是卖苦力的壮汉、拉包月的车夫、缝补浆洗的缝穷婆,还有我这号专蹭棚子避寒、顺便盯梢的主儿。我缩在最后排的长板凳角落,身上裹着件洗得发白起球的旧棉袄,领口磨出了毛边,寒风还是能从缝隙里钻进来。可我半点也不觉冷,耳朵支棱得比腊月里的兔子还高,连段先生翻书页的轻响都不肯漏。今儿个我不是来听《三侠五义》的,是来踩点,踩那个腰挂督军府腰牌的老厨子——赵大斗的点。
段先生说到白玉堂误踩机关、身陷险境的紧要处,突然住了口,故意卖起关子。他慢悠悠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碗沿还缺了个小口,抿了口温热的花茶,眼角的褶子都带着狡黠的笑意,把台下听众的胃口吊得老高,有人忍不住急着催促:“段先生,别歇着啊,往下说!”茶房瞅准这空档,拎着个锃亮的大铜壶,壶嘴冒着白汽,绕着人群吆喝:“瓜子、花生、热茶嘞——刚沏的茉莉花,香得很,两文钱一碗!”我顺势往左右空地上扫了眼,见没人留意我这角落,便探过身,抄起桌角一碗没喝完的剩茶,碗底还沉着几片干枯的茉莉花瓣。我咕咚两口灌下去,温热的茶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却半点也压不住心里的燥火。我的眼睛自始至终没离开过右前方第三张桌子——那里坐着个穿灰布棉袍的半大老头,棉袍袖口磨得发亮,头顶秃了大半,只剩周围一圈稀疏的白发贴在头皮上,腰间明晃晃挂着块黄铜腰牌,阳光透过棚子缝隙照在上面,“督军府”三个字看得真切,正是我的正主,赵大斗。
赵大斗听得入了迷,脑袋跟着段先生的话音一点一点,手指还无意识地敲着桌沿,一副全然沉浸其中的模样。可他的右手,却总是下意识地往腰侧摩挲着什么,动作细微却频繁。我眯起眼,借着棚子顶上帆布缝隙透下来的微弱天光仔细打量,总算看清了——那是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柄打磨得光滑发亮,上面还刻着个小小的“酒”字。不用问,这定是督军府酒库的总钥匙。我心里顿时跟猫爪子挠似的,又痒又急:要混进督军府,这把钥匙是条捷径,要么把它弄到手,要么,就得把这重闺女、爱财的老头儿的心给说动,让他主动帮我。
等段先生喝够了茶,重新开腔续上故事,我趁着听众们全神贯注的空档,猫着腰,像只偷腥的猫似的,踮着脚尖悄没声息地蹭到赵大斗旁边的空位坐下。那空位窄得很,我只能半边屁股挨着板凳。“赵师傅,借个火?”我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随和与熟络。老赵斜眼扫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两转,认出来是我,咧开嘴,露出一嘴黄澄澄的烟渍牙,低声笑骂:“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燕子李三吗?你这尊神也有闲心来听书?就不怕杜阎罗的人盯梢,把你逮了去,当白老鼠似的扔进大牢里折腾?”我笑嘻嘻地掏出一包用锡纸包着的“老刀牌”香烟,这烟在市面上算上等货,我特意为了他准备的。指尖一弹,一根烟就利落地蹦了出来,我用两根手指夹着递到他跟前:“他逮他的,我听我的,各不相干。再说了,这天津卫的地界,还没我燕子李三不敢来、不能去的地方。”顿了顿,我故意放缓语气,往他心坎上精准一戳:“听说您家的桂花姑娘今年十六啦?我前儿个跟街坊闲聊,听人说姑娘长得跟月份牌上的大洋娃娃似的,眉眼周正,皮肤白净,水灵得很,上门说媒的都快把您家门槛给踩破了吧?”
一提闺女,老赵眼角的褶子瞬间就舒展开了,脸上的皱纹里都透着藏不住的疼惜与骄傲,连眼神都亮了几分。可那笑意没挂多久,就又蔫蔫地耷拉了下来,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门槛踩破了又有啥用?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苛捐杂税一大堆,老百姓日子过得提心吊胆,就算有好人家,也未必能安稳过日子。我在督军府当差,看着里头风风光光、吃穿不愁,实则也是个是非窝,前阵子还刚抓了个刺客,闹得人心惶惶,半点都不安生。”我见他语气松动,赶紧往前凑了凑,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在他耳边用气声说:“所以啊,我今儿个特意来找您,是给您老指条安生路,顺带让您发笔小财,给桂花姑娘攒点实在的嫁妆,让她往后能嫁个体面人家,不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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