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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油耗尽的牢房,黑得像一坛封死了十年的老墨,浓得化不开,连呼吸都似要被这黏稠的黑裹住,吐纳间全是潮湿的霉味与铁锈气。我蜷在冰冷刺骨的石地上,背脊贴着墙根,将耳朵死死贴紧潮湿泛凉的墙壁,专注地数着墙根更虫滴水的声响——一滴,两滴,沉钝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微不可察的水渍,那声响在死寂的牢房里被无限放大,像是敲在命门之上,每一下都牵扯着神经。数到第六百零三滴时,过道深处终于滚来一串不一样的脚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那脚步轻得诡异,又稳得吓人,是上好的皮靴踩过冻硬的泥土地面的质感,带着皮革与冻土摩擦的“嘎吱”声,一步三顿,不疾不徐,没有半分慌乱。像极了暗巷里潜伏的野猫,在昏暗里打量着猎物,细细掂量着猎物脖颈的粗细与反抗的力道,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寂静的痛点上,让人心头发紧。

我睫毛猛地一颤,一丝警惕瞬间窜遍全身,随即缓缓闭上眼,装作熟睡的模样,同时顺势将手背往袖口深处缩了缩。崩裂的铁链环就藏在袖管里,是我趁着卫兵换岗的空隙,用藏在牙缝里的细锉刀磨了三个通宵才弄开的,锋利的断口蹭着腕间细嫩的皮肉,割出几道细细的血痕,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爬上来,反倒将混沌的脑子瞬间冲得清明。脚步声在我身前的栅栏外稳稳停住,清脆的钥匙串叮当作响,像催命的铃铛在耳边晃动,紧接着,生了锈的铁门轴被缓缓转动,“吱呀——”一声,在死寂的牢房里拖得老长,尖锐得刺人耳膜,让人忍不住想皱眉。

一股子凛冽的寒气裹着细碎的雪沫子,顺着铁门的缝隙猛地卷进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生疼。墙角那盏早已熄灭的煤油灯,残芯上还凝着一点黑炭,被这股风一撩,“噗”地一下,竟亮起一簇豆大的火苗,昏黄的光团在风里摇摇晃晃,忽明忽暗,终于勉强照出来人的轮廓——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如松,不是旁人,正是津门地界人人闻风丧胆、手段狠辣的杜阎罗。

他今夜没穿那身唬人的墨绿色军装,也没佩军刀,换了件剪裁合体的黑呢长衫,料子考究,一看就价值不菲,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透着沉郁的光泽。礼帽压得极低,宽大的帽檐投下一片阴影,严严实实地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手上戴着的雪白手套,在昏黄的灯影里泛着瘆人的冷光,指尖稳稳地提着一只小巧的铜匣,匣子上雕着繁复的暗纹,纹路清晰,一看就不是凡物,不知装着什么要紧东西。

牢门被他身后的卫兵重新阖上,“哐当”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外头卫兵的气息与风雪的寒意。他抬了抬脚,将墙角的一张矮木凳踢到身前,凳脚在青石板上蹭过,发出刺耳的“吱啦”声,随后便大马金刀地坐在我对面,身子微微后靠,语气竟像老熟人拉家常般随意,听不出半分杀意:“李三,外头雪停了,风却更烈了,这般天寒地冻的光景,最适合谈买卖,也最适合了断恩怨。”

我缓缓抬了抬眼皮,眼缝里透出一点冷光,手腕微微一动,脚踝上沉重的铁镣便“哗啦”一声,在死寂的牢房里炸开,声响格外刺耳。“杜队长这是唱的哪出戏?”我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声音带着久居牢房的沙哑与疲惫,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难不成是断头饭改了夜宵?这么说来,我李三这条烂命,身价倒是涨了不少,值得你杜阎罗亲自深夜到访。”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高,却脆得很,像寒冬里结冰的湖面突然裂开一道细缝,带着冰碴子的冷意。“别跟我绕圈子,你我都是聪明人,没必要兜来兜去。”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我,仿佛要将我的心思看穿,“直说吧,我要孙传芳的项上人头,你要从这死牢里活着出去,咱俩这笔买卖,本质上就是换命,公平得很。”

话音刚落,杜阎罗便将手里的铜匣放在地上,指尖在匣盖上轻轻一挑,匣盖“咔哒”一声弹开,弹簧的声响清脆利落。里头的东西一目了然,看得真切:一壶封着木塞的烧刀子,壶身缠着一圈旧麻绳,两只印着粗瓷花纹的搪瓷杯,杯沿还有些细小的磕碰痕迹,除此之外,最扎眼的是一把锃亮的薄刃剔骨刀,刀身泛着冷光,一看就锋利无比。他伸手拔开酒塞,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冲了出来,霸道地钻进鼻腔,却又在尾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腥气,像极了医院里泡过旧绷带的药水味,让人心里发紧。

他提起酒壶,手腕稳得很,往两只搪瓷杯里各倒了半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缓缓挂着,晃出细碎的光。左边那杯被他轻轻推到我跟前,杯底与青石板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笃”响。他自己端起右边那杯,另一只手拿起那把剔骨刀,指尖紧紧按住刀刃,眼神一沉,猛地一用力,锋利的刀尖便毫不费力地划破了掌心的皮肉,没有半分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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