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狂舞。
许攸那番直捣许都的奇策被否,大帐内的空气仿佛也随着袁绍那一锤定音而重新凝固。
那种剑拔弩张的诡异氛围渐渐散去,所有人都变的无比顺从。
既然主公定下了“以正合奇”、强攻硬打的调子,大家也就没必要操那份闲心了。
毕竟,比起凶险莫测的千里奔袭,这种老祖宗传下来的堆土山、造云梯,更有“安全感”。
反正有军令压着,大家按部就班当工具人便是。
袁绍这人虽然耳根子软,但这口气一旦顺过来了,倒也显出几分河北霸主的底气。
他重新坐直了身子,开始分派攻城的任务。
淳于琼算是捡回一条命,此刻最为卖力,正唾沫横飞地向袁绍比划着如何堆土成山,如何打造那种数丈高的云梯,如何让勇士衔枚疾走,蚁附登城。
“主公放心!那云梯车高达四丈,下装八个轮毂,推行如飞!只要靠上了墙,咱们的人就往里跳,任他什么妖法也挡不住!”淳于琼拍着胸脯保证,声音大得震耳朵。
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袁绍听得连连点头。
他仿佛已经看到,曹操那道让他丢了面子的灰墙,正被百万大军硬生生踩进泥里。
一众将校纷纷点头称是,帐内马屁如潮。
唯独张合。
他站在武将次席,整个人就像一尊刚出炉的生铁雕塑,透着一股冷冽的肃杀。
他的目光没看那些兴奋的同僚,而是死死盯着帐外浓如墨色的夜景。
风声啸叫,刮过营帐的绸面,落在张合耳朵里,却全成了白日里那些“索命石”撕裂空气的凄鸣。
张合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腰间的剑柄。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铜吞口,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子越来越浓的焦躁。
这一日,他看得太真切了。
那不仅仅是一道撞不开的墙。
那墙后头,藏着吃人的嘴。
那些从天而降的巨石,根本不讲道理。
不管是精铁盾牌,还是血肉之躯,在那种从高空坠落的千斤巨力面前,脆弱得就像是深秋枯黄的落叶。
一下砸下来,便是肉泥,便是粉碎。
那是人力所不能抗拒的绝望。
如今主公要造云梯,要起井阑。
那是木头做的大家伙,目标比撞车还要大,移动比步卒还要慢。
若是就这么推上去......
张合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云梯在半空中被巨石击中,断裂崩塌,无数士卒如同下饺子般惨叫着坠落的画面。
那不是攻城,那是去填命。
淳于琼还在那里大放厥词,说什么“云梯一靠,大势底定”。
全是屁话。
靠得上去吗?
若是解决不了那漫天飞石,这几百架云梯造出来,也不过是给曹操送去几百堆更大更显眼的柴火。
“......除此之外,末将还建议多备强弩,压制墙头......”
袁绍连连点头。
又议了片刻,袁绍略显疲惫的声音从帅位上传来,打断了张合的思绪。
“好了。”
袁绍揉了揉眉心,挥手道:“既然方略已定,尔等便各自回营准备。明日一早,工匠营即刻开工。五日之内,我要看到能用来攻城的云梯和井阑!散了吧。”
众将领命,正欲转身。
张合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不能再忍了。
若是此刻不说,开工造械后大军压上,到时候再想变招,那就是拿着几万弟兄的性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身为武将,这种毫无意义的送死,他受不了。
“且慢!”
一声断喝,突兀地在帐中炸响。
这一声中气十足,硬生生将众人刚刚迈出的脚步给钉在了原地。
袁绍眉头微皱,有些不悦地抬起眼皮,循声望去。
只见张合一步跨出队列,甲叶哗啦作响,显得格外刺耳。
袁绍重新坐了回去,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咄咄”的声响,显然耐心已经不多了。
“儁乂,”袁绍拖长了语调,“今日你也累了,攻城之事已定,还有何事不能明日再议?”
一旁的郭图斜着眼,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嘴:“张将军,主公劳累一日,方略既定,此时再言其他,莫不是又要动摇军心?”
张合猛地转头,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郭图,竟逼得郭图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事关三军生死,不敢明日!”张合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沉稳坚毅的脸上,此刻满是焦急,“主公定下强攻之策,末将不敢不从。但有一事,若不预先防备,只怕那数百架云梯造出来,也过不了那百步死地!”
这话一出,原本正准备散去的众将纷纷停下了脚步。
淳于琼刚到嘴边的马屁也被噎了回去,脸色有些难看。
这怎么个意思?我刚说完能行,你就说不行,这不是当众打我的脸吗?
“百步死地?”袁绍眯起眼睛,身子微微前倾,“你是说,曹操那妖墙之外,还有玄机?”
“正是!”张合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痛,“主公容禀。”
“讲!究竟何物?”
张合顶着众人各异的目光,硬着头皮说道:“今日攻城,诸位皆见那灰墙坚不可摧,却忽略了另一桩凶险。那便是曹军墙后抛出的飞石!”
听到“飞石”二字,帐内几个白天亲自上过阵的偏将,脸色都不约而同地白了一下。
那动静,确实吓人。
张合见袁绍没打断,便继续道:
“那飞石大如磨盘,重逾百斤。从墙后抛出,声若雷霆,势如陨星!今日我军步卒之所以死伤惨重,并非死于刀剑,大半是被这飞石所害!”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那石头的大小:“寻常弓箭,盾牌尚可抵挡。但这等巨石砸下来,别说是木盾,便是身披三层重甲,也要被砸成肉泥!今日那撞车,有几辆还没碰到墙根,便被那飞石砸断了横梁,当场散架!”
“若是架起云梯,又如何抵挡这飞石的凶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