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达希尔的呼吸声在玛法里奥沉默的间隙中变得清晰可闻。
那不是风。是亿万片叶脉在月光下的同步脉动,是根系在泥土深处缓慢延伸的摩擦,是树液沿着万年木质部向上攀升的、极轻极细的流动声。世界之树在等待。
她等待了玛法里奥一万年。
从他还是卡多雷学徒、第一次将掌心贴在她幼苗树干的时刻,到他成为大德鲁伊、在无数战役后疲惫地靠在她根须间沉眠的每一个深夜。她见证他从年轻走向古老,从锋利走向圆融,从“必须正确”走向“可以疑问”。
此刻,她等待他开口。
玛法里奥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莱拉尔握法杖的指节从用力到放松、再到重新用力。久到布雷恩将狮鹫蛋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久到维琳杖头的水晶折射的月光色温从冷银转向暖银——那是艾露恩越过天顶的轨迹。
久到塞拉按在匕柄上的手,从防御姿态变为垂立。
然后玛法里奥开口。
“上古之战时,”大德鲁伊说,声音不洪亮,却穿透整片仪式场,“有一个人类法师与我并肩作战。”
他停顿。
“他叫罗宁。”
艾伦的呼吸一滞。
“那是我第一次与凡人长时间共处。”玛法里奥的视线越过艾伦,越过塞拉,越过所有此刻在场的人类,落在遥远的、不属于任何地理坐标的时间深处,“在此之前,暗夜精灵视你们为‘短生种’——不是轻蔑,是事实陈述。你们的生命如夏蝉,我们甚至来不及记住你们的名字,你们就已化为尘土。”
“罗宁改变了我对‘短暂’的理解。”
“他用二十年的时间,完成了许多暗夜精灵一万年没有勇气尝试的事:质疑权威,打破教条,在绝对对立中寻找第三条道路。”
大德鲁伊顿了顿。
“他教会我:短暂不是缺陷,是紧迫。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生命,比拥有永恒时光的存在,更懂得如何不浪费每一个日出。”
他转向艾伦。
“你和他很像。”
“不是外貌,不是法术天赋。是那种……在所有人都选择最安全的道路时,固执地走向悬崖边缘的习惯。”
艾伦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微微握紧,掌心那团小火从指缝间渗出更明亮的光。
“拉格纳罗斯。”玛法里奥念出这个名字时,没有仇恨,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胜利者对败将的优越感——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静,“我与他战斗了一万年。在梦境中,在典籍中,在每一个需要提防火焰之地卷土重来的战略会议上。”
“我把他研究得很透彻。”
“他的弱点。他的战术习惯。他的元素构成。他的愤怒阈值。”
“但有一件事,我研究了一万年也没有找到答案。”
大德鲁伊注视着艾伦掌心那团小火。
“他为什么从不对我说‘我累了’?”
寂静。
诺达希尔的枝叶停止了轻摇。
“因为我没有问过。”玛法里奥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承认某个迟到太久的错误,“我没有问过他为什么愤怒。我只关心如何让他不再愤怒。”
“我没有给过他选择。”
“我只是试图击败他、囚禁他、让他永远无法威胁我守护的一切。”
他低头看着艾伦掌心那团小火。
那火轻轻脉动了一下。
像在回应一万年后终于抵达的疑问。
“你问了他。”玛法里奥说,“你用一面正在消失的盾牌、一只失去知觉的手臂、一团几乎枯竭的圣光——”
“你问他:‘你累了吗?’”
艾伦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像长时间沉睡后声带尚未完全唤醒:
“他只是需要有人听见。”
玛法里奥沉默了很久。
久到泰兰德从三十码外踏前一步。
久到莱拉尔的法杖根部生长出今夜第一簇新的嫩芽。
久到塞拉松开按在匕柄上的手,指节上勒出的白痕缓慢消退。
“是。”大德鲁伊说,“他只需要有人听见。”
“而我花了一万年,才从你这里学会如何倾听。”
他后退一步。
不是结束,是让位。
泰兰德向前。
高阶女祭司的步伐一如既往地优雅,月光在她脚下铺展成无形的地毯。但塞拉注意到了——她踏上第一块根须结节时,足尖的落点比平时偏移了三寸。
那不是失误。
那是……不确定。
一万五千年的月神高阶女祭司,在向一个狼人开口前,感到了需要调整步幅的迟疑。
泰兰德停在塞拉面前。
三码。
塞拉没有后退。
狼人盗贼的金色瞳孔与高阶女祭司的月银眼眸对视,中间隔着三码空气、一万五千年种族历史、以及无数无法用任何语言翻译的——债务与亏欠。
“吉尔尼斯。”泰兰德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像翻开了某本尘封太久的卷宗,在第一页看见自己亲笔写下的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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